群情激愤,战意汹汹,仿佛燕国的覆灭已在旦夕之间。
当初听到燕国太子派遣使者求和之时他们还感到遗憾,毕竟只要战端开启他们又能获得无数的军功。
现在燕丹竟敢行刺大王,正给了他们向燕国动兵的理由。
贏政指尖轻叩王座扶手,面容隱於旒珠之后,看不出喜怒,唯有无形的威压瀰漫殿宇,令人生畏。
悄然间,中车府令赵高趋步上前,尖细嗓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启稟大王,关於逆贼荆軻及其党羽,臣已遵旨详查。现已查明,荆軻確係墨家统领,乃燕太子丹门下死士,此番刺秦,实受燕丹主使!”
他话音微顿,继续道。
“此外,前日大王命臣查证之李胜”,亦有结果。此李胜祖上乃是楚人,与逆贼荆軻同出墨家,曾在我大秦与楚国交界的边境迁陵县袭杀我大秦官吏,公然对抗王化。此二人皆乃目无王法、心怀叵测之徒,臣以为,当与荆軻同罪,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百官之首,昌平君熊启闻此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赵高此举,意欲何为?
罗网究竟探知了多少?荆軻刺秦乃青龙计划关键一环,而李胜,正是他日前向王上表功之人。
赵高藉机构陷,莫非是想剪除异己?
心思电转间,昌平君已然出列,沉稳开口,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大王,中车府令此言,未免失之偏颇。墨家弟子良莠不齐,岂可一概而论?譬如农稼,同出沃土,亦有嘉禾与稗草之分。”
贏政目光转向昌平君,似被此言触动,缓声道。
“李胜?寡人记得,昌平君此前呈报颖川平乱之功,曾言此子率墨家弟子助官府安民、抵御旧韩叛逆,於秦有功。如何到了你这里,便成了十恶不赦之逆贼?”
赵高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谦,躬身道。
“大王明察秋毫!臣或有不察,信息或有混淆。昌平君所言,自是权威。只是————此人身属墨家,又与荆軻同门,臣实是忧心其心难测,故不敢隱瞒,伏请大王圣裁。”
他见势头不对,立刻转换口风,姿態放得极低。
贏政不再看他,目光掠过殿门,望向遥远的东方,声音斩钉截铁,带著终结议论的威严。
“今日朝议,只论伐燕大计,余者勿復多言!逆贼荆軻虽出身墨家,然我大秦朝堂之上,亦有效力王事之墨者,岂可因一人而罪及全体?赏罚分明,方是秦法之要!”
“大王圣明!”
百官齐声山呼。
“既如此,”贏政的声音陡然提升,带著决绝的杀伐之气,“传詔王翦:踏破燕蓟,取燕丹首级来见!”
“大王圣明——!”
山呼之声,震彻殿宇,也敲响了燕国命运的丧钟。
贏政的目光继而落在一直静立在一旁、面色沉静的盖聂身上,语气稍缓。
“此次应对叛逆荆軻,多亏盖先生出手,方使寡人化险为夷。先生剑术通神,寡人感佩。”
盖聂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守护大王,乃盖聂职责所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隱藏著何等翻江倒海的痛苦。
荆軻,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昔日他们还一起討论过剑道。
那日殿上,图穷匕见,荆軻决绝的眼神,以及最后时刻,两人剑锋交错剎那,荆軻以微弱气流传音入密的嘱託。
“盖兄,丽姬就——————拜託了————”
荆軻临死前的话如同梦魔,日夜縈绕在他心头。
恐怕他这位好友还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为他诞下一子————
亲手斩杀好友的痛楚,为了心中认定的“天下”之路而不得不做出的抉择,几乎將盖聂的心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