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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新秩序(第1页)

帝国封锁解除后的第一个月,整个星际的局势像一块被砸碎的冰面,裂缝从铁砧三号蔓延到帝国核心星域,再蔓延到每一个曾被迫执行强制配对的边境哨兵基地。温和派联合中立星域议会,在苍蓝星召开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会议——参加会议的不只有觉醒哨兵和向导代表,还有帝国军部内部倒戈的改革派军官、星际医疗中立观察站的代表、以及来自七个星域的地方议会观察员。会议的名字没有用“胜利”、“解放”之类的大词,季昀在起草邀请函时想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关于自由。

阎舟站在会议厅外面。他不喜欢开会,他是来当安保的。觉醒哨兵的代表们陆续入场,有些人他认识——铁砧三号解除控制的沉默旅成员里,有六个人主动申请参与新体系的起草工作。他们现在已经不戴面罩了,其中一个在忘川下棋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拿着一份自己写的提案。提案内容是关于解除药物依赖后的哨兵康复标准,他写了好几页纸,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行都能看出反复修改的痕迹。

沈惊澜在会议厅里。他被温和派推举为向导方的代表之一,不是因为他想参与政治,而是因为整个会场里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帝国的哨兵-向导配对体系是如何运作的。温岭的旧同事整理了一份长达一百二十页的体系拆解报告,其中至少有一半的数据来源是沈惊澜在忘川潜伏期间手写记录的哨兵病历。那些病历原本藏在疗养院药房后面的夹层里,忘川被炸毁前他什么都没带,只把那些病历塞进了防水袋。现在它们被摊在会议桌上,作为废除强制配对法案的核心证据之一。

黎明白坐在会议厅第一排。这位年迈的向导是温和派的最高领导人,也是温岭生前的导师。他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拐杖上,全程不怎么说话,只在关键条款表决时轻轻点一下头或摇一下头。季昀在旁边做记录,他的机械义肢在纸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会议的核心议程只有三项:第一是废除帝国强加于所有哨兵和向导的强制配对法案,第二是制定《自由核心公约》草案保障每一个精神力者自主选择是否配对、是否服药的权利,第三也是最棘手的一项——关于镜桥。

镜桥模板的存在已经在证据公开后广为人知。零号病人的原始序列里携带的双核心共振模板,可以让两个精神力者建立永久性共振通道,不依赖帝国的配对系统。这意味着镜桥不仅是解放的工具,也是帝国最恐惧的东西——一种可以替代配对体系的技术基础。但正因为它的潜力太大,围绕它的争论也最激烈:有人主张应该对所有觉醒哨兵开放镜桥模板的基因修复,让他们彻底摆脱药物依赖;有人则认为镜桥至今只在阎舟和沈惊澜身上做过唯一一次人类激活,贸然推广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副作用;还有人坚信必须严密封锁镜桥以免落入激进派手中。

阎舟靠在会议厅外面的墙上听到了里面的争论。里面有人提高了音量,说镜桥的激活需要双核心自愿参与,这种自愿很难被广泛推广;又有人反驳说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放着不管,萧言至今仍然是在没有镜桥的情况下自然产生抑制基因的唯一活体,其他人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校准环,环内侧那行字被体温捂得温热。然后站直身体走到会议厅门口推开门。

“我只有一句话。镜桥不是武器,也不是枷锁。我和沈惊澜激活它之前,已经替彼此分担过太多次不属于自己的伤。镜桥只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焊死——它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激活的。但如果将来有人愿意为了保护另一个人承担相同的风险,我不认为我们有资格替他们决定‘不能’。”

沈惊澜从座位上抬头看他。他知道阎舟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说话,上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还是在铁砧三号舰桥用广播频道对全体帝国舰队放话。那时候他说的是“解药配方已推送,要不要注射你们自己决定”。现在他说的是“我不认为我们有资格替他们决定不能”。会议室安静了片刻,然后黎明白轻轻用拐杖敲了一下地板,说:“把这一条加入公约草案——镜桥激活,自愿原则,知情同意。不做强制推广,但受公约保护。愿意激活镜桥的精神力者,不需要再接受任何外部强制的药物约束。”

表决通过。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萧言从黑港回到了苍蓝星。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老金派了两艘武装货船护送他,他自己还是提着那盏蓄电灯,穿着那件破旧的实验服,在安置点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推门进去继续蹲在314号斜对面。314号现在已经开始主动伸手接水了,虽然还是不肯说话,但接过水杯的动作不再怀疑地盯着别人的手。

二十二个实验体的康复进展被季昀整理成详细的医疗报告,作为公约人道主义条款的核心案例提交给中立星域议会。报告中记录了每一个人恢复自主感知功能的时间节点,附有萧言手写的每日观察笔记和沈惊澜的精神力辅助治疗方案,所有数据都经过被治疗者本人的知情同意才公开。这份报告后来被简称为“二十二”,每一个觉醒者都知道这个名字——它不仅是数据,是二十二个活人从编号到名字的完整记录。苏小辞把这份报告存在他从父亲手里继承的旧通讯器里,那个通讯器现在多了一个文件夹,叫“我们的”。

阎舟和沈惊澜在会议结束后暂时没有离开苍蓝星。沈惊澜每天早上去安置点给几个仍在康复期的实验体做精神力复查,阎舟就在旁边帮他拎医疗器械箱,靠在墙上看他给患者做检查。检查结束后他们会一起走回去。苍蓝星的街道在封锁解除后开始恢复生机,那些曾经关门闭户的蛇头和武器贩子重新开门营业,路边还多了一家卖烤甜饼的小摊。摊主是个退役哨兵,以前在帝国边境基地服役,看到证据公开后主动脱离了部队,带着一家人搬到了苍蓝星。他认得沈惊澜和阎舟——因为他在证据包里看到过他们的照片。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两人经过时多送了半份甜饼,塞在纸袋里没给任何人看见。

全面废除强制配对的提案在帝国核心星域引发了更大的连锁反应。帝国军部内部的分裂进一步加剧:改革派军官联合倒戈部队在多个边境星系成立了临时自治委员会,公开宣布不再执行帝国的强制配对指令;保守派则缩回帝国核心星域,试图以皇帝的名义重新集结力量。但皇帝本人的身份已经在证据公开时被披露——他是一个靠吸收哨兵精神力存活的非自然生命体,这一事实让保守派的号召力大打折扣。

纪恒的残余激进派在边境继续活动。他们在失去组织内部席位后试图窃取镜桥模板,但未能成功——因为镜桥不是一组可以被复制的代码,而是需要零号原始序列与双核心自愿共振同时存在才能生效的活体协议。萧言的基因序列在公约签署后被纳入国际保护范围,任何试图不经本人同意提取其基因信息的行为都将被视为违反公约。

纪恒本人在试图潜入黑港时被老金的走私船拦截。老金没有杀他,只是把他交给中立星域议会的特别调查组,作为激进派分裂组织的罪证递交。随后他在押运途中对押送人员说了一句让所有押送队员无言以对的话:“你们根本不知道自由有多危险——帝国虽然坏,但至少能控制住秩序。你们现在推翻了它,谁来保证觉醒者不会变成新的独裁者?”

谁来保证觉醒者不会变成新的独裁者——这句话压在一个极年轻的哨兵身上时确实显得过于沉重。阎舟对自己在自由核心公约上签下的名字能持续多久并不清楚,但老金把苏小辞从黑港送回苍蓝星时给他带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孩子歪歪扭扭的字:我爸说,好酒要等好时候再开。那张纸条现在贴在安置点办公室的公告栏上,旁边钉着最早那批失败的精神力图谱、温岭在忘川留下的最后一段加密信道编码、以及灰隼用左手重新学会写字后抄录的自己的宣言。

阎舟和沈惊澜离开苍蓝星的日子没有定。安置点的夜班护士说他们反正也不占地——一个在走廊尽头搭了张临时床铺,另一个就把椅子拉到床边趴着睡。季昀每次从议会回来都顺便给他们带补给包,有时候多塞一份烤甜饼,说是街角小摊老板让转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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