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从安置点里走出来,站到他身边。两人没有对话,只是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街景——灰绿色的地面、忙进忙出的后勤人员、正门台阶上新贴的标识。标识是苏小辞用防水记号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抢救档案区·非医疗人员止步。
“你的精神核心频率还需要我最后校准一次。”沈惊澜说,“正式发布前我要把加密密钥和你绑定——核心频率的加密层不能只用我一个人的,否则万一我这边没法维持到传输完毕,广播就会中断。如果广播中断,帝国会在几分钟内反制。加密密钥留一个备份,和我的走廊共振同频。如果我的广播被中断,你用你的核心继续推完最后一组信号。”
阎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让他握住。沈惊澜扣住他的手腕内侧,那里最靠近核心频率的脉搏点,闭上眼放出一段极轻的精神力。两个核心在无声中对接了一下,又分开。
“校准完成。”沈惊澜收回手,动作却在收回的中途稍微慢了半拍。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阎舟也没有。他们只是在一片耀眼的银光中并肩站了几秒钟。苍蓝星的太阳越过对面建筑的屋顶,反射在潮湿的街面上——不再像霉菌,像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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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季昀的六台中继器逐一激活。苍蓝星近地轨道上,六个银色的信号反射面在阳光下列阵展开,像是从暗灰色卫星背后凭空长出来。沈惊澜坐在安置点二楼临时改建的传输室里,周围是六台并排运转的传输终端,每一台都连接着不同轨道的信号链路。他将双手平放在膝上,闭上眼,核心频率通过加密层同时接入六条信号,像把一个人的声音同时送上六个不同的风。
传输室外面,阎舟站在二楼走廊尽头,五感全部外放。今天的安置点只剩核心战斗人员。二十二个实验体已于凌晨分批转入地下避难所,由萧言和医疗组全程看护。苏小辞也跟着萧言一起转移了,临走前把那块“非医疗人员止步”的标识重新加固了一遍。一楼全部清空,只剩下空荡荡的隔间和走廊里应急灯的暗红光泽。苍蓝星正午的街道异常安静,附近几条巷子里的蛇头和走私贩子似乎嗅到了什么风声,全都关门闭户。
阎舟最先感知到的是地面的震动。极轻微的脉冲,周期极短,不是地面车——是军用突击舰的低空悬浮引擎。接着是精神力屏蔽场的压迫感,从城市边缘围过来,一点点收缩范围。猎杀部队这一次没有走侧巷渗透,他们从苍蓝星航空港方向直接开进来,分三辆装甲地面车协调推进,天上还悬着一艘低轨道突击舰。
阎舟拔枪偏头,对通讯器说了一句:“正门。”
几乎同时,一枚□□从街道尽头射来,直接打穿了安置点正门的金属门板。空气被弹片撕开的瞬间阎舟已经侧移一步转身用能量步枪反击。接下来的三十分钟突击战被后来苍蓝星本地新闻简略描述为“旧仓库区交火”,但当时阎舟不是在跟新闻记者说话——他是在跟一个排的帝国精锐对抗。他把正门守住,把侧翼守住,把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守住。打废了四支弹匣能量枪,最后手里剩的是从帝国哨兵身上夺来的实弹步枪。枪托碎裂,他用枪管捅穿最后一个冲上楼梯口的帝国哨兵,把人甩下楼梯,然后重新换上能量手枪。
他右腿挨了一枪,没伤到骨头。后背被破片削掉一片皮,军装外套烧穿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棉质内衬。但他一直站在二楼楼梯口,像一道上了膛的门。
二楼传输室里,六台中继器已经完成了前三组推送。第四组开始广播时,帝国的区域信号干扰车终于启动——沈惊澜从核心频率传来的反馈里感应到一股反向波正在撕扯最边缘的两条信道。他不能中断加密层,但可以提前把信号从被干扰的信道切到季昀预留的第七台中继器上。他维持着切频手势一动不动,手指从第二十七分钟开始因精神力持续外放而发抖。
阎舟感觉到了。他们精神核心之间的那扇门一直在开着——沈惊澜在用他作为加密备份的同时,也将自己核心压力的实时波动传递过来。阎舟后背抵在二楼走廊墙上,右腿的血渗透了绷带往下滴,但透过两人之间稳定的精神锚点,他能感到沈惊澜在传输室里的全部状态:心跳偏快但稳定,精神力压强正在极限边缘但还没有断裂。他们的核心频率在同时保持同步,从一楼进攻点到二楼传输室短短几十米,像被两股共振的弦拉成了一条直线。
楼下,帝国猎杀部队的指挥官对着通讯器吼了两句话。他们没有立刻发起突破突击——灰隼芯片里的假坐标已经被拆穿,牧犬亲自带着主力赶到安置点时发现一整层楼都被一个哨兵堵住了。他们在楼下重新集结。
二楼传输室,沈惊澜听见楼下的动静停了。这个停顿意味着下一波攻势会集中在二楼。但他不能关传输——第七台中继器刚接入新信道,最后两组证据还在上传。如果现在中断,帝国会截断未完成的广播片段,反手宣称证据为伪造。
他从坐席上伸出手,摸到放在传输终端旁边的假抑制环。他把它攥在手心,同时也把加密备份密钥往阎舟的核心锚点方向推了一下。他们之间不需要喊话——在推开那扇门的同一个意识动作里,阎舟就懂了:最后一段,我来顶。
阎舟站直身体,把能量手枪的最后一个弹匣拍进枪柄卡槽。他没有回话。他只是把开了十七年的精神抑制器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这次不是为了抑制——而是把它捏碎,让里面的残余抑制脉冲反向激荡,把自己的核心频率推到一个接近暴走的临界值。传输室的墙壁和走廊护墙板被双核心联波震得发出频率共振的脆响,楼下帝国通讯设备被干扰到白噪音,而第七台中继器在这片白噪音掩护下悄悄推完了最后一组信号。
六条广播全部完成。加密层关闭。沈惊澜扶着传输台站起来,双腿发麻,睁开眼时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六台中继器的待机指示灯,每一盏灯都是绿色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黑港带出来的老式信号枪,走到二楼窗口对着苍蓝星的天空打出一发绿色信号弹。绿光在灰绿色大气层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几乎立刻被午后的日光淹没。但季昀看到了。中继平台上的六面信号帆开始释放回收翼,所有部署设备按预设方案折叠并转入自航返舱模式。
楼下,牧犬看了一眼突然全部失效的追踪设备,又看了一眼楼房二楼窗户那抹还没散尽的绿色烟痕。猎杀部队的通讯频道里有人报了一句“卫星追踪失效”,然后是牧犬本人的命令:“撤。所有地面车辆撤到航空港外围,进入封锁待命状态。”
阎舟站在楼梯口,听着猎杀部队的装甲车轰鸣着退向远处。他没有追。他把已经没了弹药的枪别回腰间,靠墙慢慢滑坐下来。走廊的应急灯在他头顶闪了两下又稳定了,右腿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出血——应该是刚才硬碰硬时血管自行收缩了,不算致命伤,但失血量足够让意识在边缘晃了一会儿。
他靠墙对着传输室方向说了一声:“信号弹。刚才打的是黑港买的那个吧。”
门打开,沈惊澜走出来,手里还握着打空的信号枪。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阎舟旁边,挨着墙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满地弹壳和碎玻璃的走廊地板上,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惊澜侧头看了看他被血浸透的裤腿。“腿。”
“你手。”
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一个是扣扳机扣的,一个是维持精神力加密层太久。但他们都还活着,证据已经发出去六个星域,帝国的基因实验真相正在传遍整个星际。走廊窗外,苍蓝星灰绿色的天空上,信号弹的余烟已经散尽。但中继器留下的微弱电噪还在大气层边缘回荡——那是刚才那几组广播的残留白噪音,像一声拖长的呼吸,慢慢消散在太空里。
沈惊澜偏头靠在阎舟肩上,没说话。阎舟也没动,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沈惊澜靠得稳一点。走廊尽头值班台的通讯器亮了,老金在加密频道简短留了三个字:船备好。季昀从中继平台发回来的信号回执弹在传输终端上,六道绿色的已送达标记一字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