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老电脑被搬走了,但它留下的印记和疑问,却更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里。
在这个极度注重秩序、几乎抹去了一切个人情绪痕迹的空间里,为什么独独留下那样一台陈旧、笨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电脑?
“文化人,怀旧。”她低声重复了自己之前的话,眼神却锐利起来。
恐怕,怀的不是旧,而是某些必须用旧东西才能妥善隐藏的“新”东西。
这时,对讲里响起章铭大队长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嘈杂的信号直接钻进耳膜:“重案组,一楼集合。”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正在二楼书房凝神查看的江钰和陈钊同时停下了动作。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意味着初步勘查告一段落,也往往意味着,更耗费心神的汇报与“应酬”要开始了。
走出别墅,天色已深。
傍晚的风裹挟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若有似无的血腥与尘埃气息。
院子里勘查灯的白光尚未熄灭,与远处城市边缘透来的稀薄暮光交织在一起,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模糊。
门口已堆着好些穿着黑西装的人。
他们站得并不十分整齐,却无形中划出了一道界限,将忙碌的蓝色警服与外围的沉寂夜色隔开。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默抽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江钰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厅里那帮负责宣传协调的家伙,每次重大案件现场,总是呼呼啦啦地来,像是闻到某种特殊气味的鸦群。他们未必真懂勘查箱里工具的用途,却深谙镜头和稿件的分量。
大张旗鼓地“讲一下”,声音洪亮,措辞严谨,咔嚓咔嚓拍两张角度考究、凸显“领导重视、指挥若定”的照片,美其名曰“统带指导”,实则不过是走个莫须有的流程。
陈钊给江钰使了个眼色,嘴角向下撇了撇,是个极细微的、心照不宣的嫌弃表情。
江钰急不可耐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两人趁着门口人群注意力被领导们吸引的刹那,默契地缩着脖子,借着几个身形高大的同事的遮挡,像两尾滑溜的鱼,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人群最后面,把自己藏进了影子和制服构成的屏障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在前排接受目光洗礼和可能突如其来的“关怀询问”,不如躲在后面,落个耳根清静。
送走厅里那帮步履沉稳、面容严肃、一看就被保温杯文化熏陶到位的领导们,空气仿佛都松动了几分。
章大队转身,没有多余废话,只抬手虚虚一招,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咱们的人,这边集合,抓紧时间,简单说两句。”
人群迅速聚拢过来。
勘查灯的光线斜斜打过来,清晰地勾勒出章大队的轮廓。
章铭精瘦,身材并不高大,甚至比周围许多年轻干警还要矮上几分,站在那里却像一颗钉进地里的老钉,有种沉稳笃定的存在感。
长期的案牍劳形,并未给他带来常见的臃肿或倦怠,反而提炼出一种清癯而锐利的气质。
脸颊瘦削,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像用刀削过一样清晰。
皮肤是常年缺乏充足睡眠的微暗色泽,眼窝有些深,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不是年轻人那种跳脱的火光,而像是两块被岁月和无数案件磨洗过的黑曜石,沉静、通透,能轻易穿透表象的迷雾。
他穿着合身但绝不崭新的常服,肩章规整,衣领挺括,看样子是从哪个会场直接赶来的。
他与那些脑满肠肥、热衷席面应酬、追求表面功名的人截然不同,身上没有酒肉气,只有淡淡的烟味和旧卷宗纸张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真正在思考、在战斗的人的味道。
此刻,他站在略显凌乱的现场外围,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每一张或年轻或成熟、或带着疲惫却依然专注的脸。
章铭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无声地清点他的兵,也在掂量着刚刚送走的喧嚣与此刻即将面对的沉重现实。
“现场初步情况,技术上的细节等报告。”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砸在清冷的夜色里,“我说两点。。。。。。”
他停顿了一下,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青雾缭绕中,眼神越发锐利。
“第一,老生常谈,勘验检查务必细致、关系排查必须到位,另外。。。。。。”他下巴朝前院方向扬了扬,门口的警力在奋力疏散吃瓜人群,“务必注意舆论影响,线上、线下管控好!”
“第二,”他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江钰脸上片刻,又移开,像是随意一瞥,却又仿佛意有所指,“目前来看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不踏实。但这世上,尤其是人命案子,很少有真正严丝合缝的‘顺’。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的逻辑链,底下可能越是藏着我们没看到的、拧着劲的东西。”
他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甚至没有具体指挥下一步该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