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时把铅笔借给他的同桌、初中时在他被嘲笑以后写了纸条放进他铅笔盒里的女生、实习时在他第一次失败以后拍了拍他肩膀的老师、网上骂他的那些ID,他记不住,但那些文字他记得。
留言说“我相信你”的那条私信,那个护士的名字他也记得,但画面里没有她本人出现,只有那条私信的字,一行一行地在空中闪过去。他们的脸都很清晰。清晰的像昨天刚见过的人。
唯独没有江渡。
沈愈白不明白,他知道自己快要离开了,知道这些画面是最后的东西。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最重要的人不在里面。他找了很多帧,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翻。
天台上走出来的人,脸是白的,曝光的,看不清。他努力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但画面已经跳过去了,再也找不回来了。他继续找,公园里的路灯下,应该有两个人的影子,但他只看到了一个。
那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地面上。便利店的玻璃窗上,应该倒映出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轮廓,但玻璃上面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面前摆着两杯咖啡,对面的椅子空着。对面没有人坐过的痕迹,靠背是直的,没有任何东西挡在椅背前面。
他明明记得有人坐在那儿的。
一杯咖啡是他自己点的,另一杯咖啡呢?他不记得自己点过两杯。
巧克力面包呢?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巧克力的?他以前不喜欢巧克力的。他小时候喜欢巧克力的。他是什么时候重新喜欢上的?
他记不起来了。
他记不起来是谁让他重新喜欢上巧克力的。
他拼命地想。
那个人的脸呢?
他的意识越来越淡了。像一盏灯被慢慢拧小,灯丝还在发红,但光已经快没了。
走马灯的画面也暗了,色彩褪成了灰白,轮廓开始模糊。
他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他躺在床上的那个身体,他悬在半空中的那个自己,都要走了。
在完全消散的前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很温柔
干净的、没有任何杂音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睡个好觉吧,晚安,沈愈白”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他等了很久的声音。
他没有力气回应。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皮肤自己弹了一下,肌肉自己记住了那个上扬的角度。
那是江渡对他说的第十七次晚安。
他闭上了眼睛。
……
……
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动了一点点。
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晃,桌上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个浅蓝色的信封上,照在病历的封面上。“不治”那两个字还在那里。没有人把它擦掉。
房间很安静,海浪声已经没有了。
床上的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躺着。
一个的呼吸已经完全停了,另一个的呼吸也停了——从一开始就没有过。
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亮着,灭着,亮着。所有的一切都很安静。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