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循环播放的。从小学听到高中,从高中听到大学。频率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有所下降,但内容从来不变。
每一个字都不变。
他那时候的感觉是什么?
他想了想。
第一个感觉是愧疚。
很深的、很重的、压在心口的愧疚。
他觉得对不起父母。他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交的每一笔学费,都是父母用血汗换来的。他必须用好成绩来回报,否则他就是个白眼狼,就是个不孝子,就是个只知道索取不知道感恩的坏东西。
第二个感觉他不敢承认。
是愤怒。
他有时候会想,你们当初为什么要生我?是你们决定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不是我求你们的。你们选择省吃俭用,你们选择不去旅游,你们选择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我身上。但这些选择不是我逼你们做的,为什么要我来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压下去了。因为愤怒意味着“不孝”。他是一个不能被允许愤怒的人。父母这么辛苦,你凭什么愤怒?你配愤怒吗?
第三个感觉是无力。
不管他怎么努力,他好像永远还不清那笔债。他考了第一名,他们说“要保持”。他考了满分,他们说“别骄傲”。他当了医生,他们说“什么时候升主治”。他升了主治,他们说“什么时候结婚”。
他还不完的。
那笔债没有数字,没有期限,永远还不完。
“后来我学会了,”沈愈白说,“爱是有条件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值得你投资。我听话,你就对我好。我考得好,你就对我好。我按照你的期望来活,你就对我好。如果我不听话,如果我考得不好,如果我不按照你的期望来活,那你就不会对我好。不是恨我,是不理我。那种不理,比骂我还难受。”
所以他一直在努力。
不是努力“幸福”,是努力“值钱”。他要让自己成为一个值得投资的人,一个不会让投资人失望的项目,一个能产生回报的资产。他的成绩单是报表,他的工作是业绩,他的人生是一个需要不断证明自己“没有辜负”的过程。
他不知道什么叫无条件的爱。
如果他不当医生了,如果他辞职了,如果他跟家里说“我不想结婚了,我想一个人过”,他父母会怎么看他?他不会去试,但他知道答案。
他转过头,看着江渡。
江渡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他在听。
“江渡,”沈愈白说,“你对我,是无条件的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就只有一点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看到前面有一点点光,但他不确定那光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江渡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