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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的英语(第2页)

他后来把那篇课文背下来了。背得滚瓜烂熟,每个单词的意思都查了,每句话的语法都分析了。但那节课之后,英语就变了。

不是变难了。

是变重了。

以前他觉得英语就是一门外语,学就是了。从那以后,他看到英语就紧张。上英语课之前,他会胃疼,那种隐隐约约的、闷闷的疼,不像生病,更像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

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明明知道答案的简单问题,他也不敢开口。并不是不会说,而是怕说错。不是怕说错本身,只是怕说错了以后又发生什么事。

他开始逃避了,因为自己都控制不了。

英语课上他尽量降低存在感,坐在后排,不抬头,不和老师有眼神接触。作业按时交,但不再像以前那样认真了。

成绩开始往下掉。

同学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高考英语他考了九十几分,勉强及格。这个分数在所有科目里是最低的。他的理综考了二百八十多,数学考了一百四十多,英语拉了很多分。他知道自己本来可以考更好的大学。不是说我本来能上清华北大,但至少能上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医学院。

后来大学里要考英语四六级。他勉强过了四级,六级考了两次都没过,后来学校不要求了,他就没有再考。读研究生的时候要看英文文献,他能看懂,但看得慢。别人读一篇可能要二十分钟,他可能要四十分钟。他查单词查得快,但不是每个词都在词典里,有些东西要靠语感去猜,他的语感很差,因为他太怕猜错了。

工作以后,医院有出国进修的机会。他看过那些申请表,上面写着“英语能力要求:能够熟练使用英语进行学术交流”。他看了几遍,把网页关掉了。

他想过找老师补课,找过的。大学的时候找过,研究生的时候也找过。一对一的那种,老师挺好的,很耐心,也很温柔。上了几次课,老师说你其实底子不差,就是太紧张了。

他说对,我知道。

但他治不好这个“太紧张”。

每当他开口说英语的时候,脑子里就会闪过那间教室。白炽灯,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字,那个女人的眼镜片反射的光。

然后他的嘴巴就不太会动了,没有忘了单词,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后来我才知道,”沈愈白说,“这叫创伤记忆。我不想记得,但我的身体把它记住了。”

他和江渡走到了公园的长椅边上。沈愈白停下来,没有坐下,手还是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被路灯照成深褐色。

“一个老师,可以用一分钟毁掉一个学生对一门学科的所有兴趣。”他说,“不是因为她打了我。是因为她让我觉得,开口说英语是一件危险的事。”

“后来我遇到了很好的英语老师。大学里有一个,教公共英语的,老太太,特别和蔼。她知道我听说不好,每次上课都鼓励我发言。我想了很多次,每次举手之前心跳都特别快,举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有一次我真的举手了,站起来说了几句,老太太笑着说‘很好,继续努力’。但我坐下来以后,手心全是汗。”

“不是我不努力。是我一开口,那记耳光就回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抖,表情也不变。他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就像在说一个患者的病史一样。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江渡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排银杏树,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老师很烂。”江渡说。

沈愈白转过头看着江渡,江渡的表情很认真。

“对,”沈愈白说,“很烂。”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愣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评价过那个老师。以前说起这件事,他说的都是“她可能当时心情不好”或者“她也是为我好”。他知道那些话不是真的,但他说了很多年,说到后来自己都快信了。

今天他说了“很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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