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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景(第2页)

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不必要的钱,他都不敢花。

冬天的外套,穿了三年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起球了,还能穿,就不买新的。午饭永远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一碗米饭一个素菜,偶尔加一个蛋。大学的时候室友点外卖,叫一杯奶茶二三十块钱,他从来不会加入。

并不是没有钱,是那个买不起的念头已经长在骨头里了。

后来工作了,当医生了,工资不算低。每个月卡里有结余,但他买东西还是先看价格,贵的直接跳过,连点开详情的勇气都没有。他在超市买牛奶要看半天,两块钱的差价值得他站五分钟。

他不会买不起两块钱的牛奶,只是觉得——我不配。就好像他花掉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父母身上割下来的肉。

他把这些事说完了。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像在念一段病史。

病人主诉:自幼消费观念异常。现病史:长期自我限制生活开支,导致生活质量低下。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手搭在栏杆上,指尖有点抖。但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保温杯里还有水,温温的,他没再看江渡。

江渡沉默了很长时间。沈愈白不知道有多久,可能是半分钟,也可能是一分钟。他听见风吹过观景台的铁栏杆,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江渡开口了。

“那时候你一定很辛苦。”

沈愈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件事说得足够平静了,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但江渡说了这么一句话,不是“你要想开点”,不是“父母也不容易”,不是“他们已经尽力了”,甚至不是“你现在好了”。

就是一句“那时候你一定很辛苦”。

听起来很简单。

但沈愈白活了三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红压下去了。手从栏杆上抬起来,假装扶了一下眼镜。其实他根本不戴眼镜。

“你现在可以花钱了。”江渡说,“你自己挣的。”

沈愈白吸了一下鼻子。“我知道,但我改不掉。”

“不需要改。”江渡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只要知道,你买任何东西都不需要对不起任何人。”

沈愈白没接话。他站在栏杆边上,看着脚下的城市。那些灯还在亮着,车还在走着,什么都没变。

但他觉得胸口那个被压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说:“谢谢你,江渡。”

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的。

“不用谢。”江渡说。

他们在观景台上又站了十几分钟,没怎么说话。风越来越大了,沈愈白打了个哆嗦。江渡说“走吧”,两个人开始下山。

上山的时候沈愈白走在后面,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江渡跟在他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石阶被路灯照得发白,沈愈白踩在上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滑倒。

江渡在后面也不说话,就跟着。沈愈白知道他在后面,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回头也知道江渡在。可能是一种直觉,可能是脚步声,也可能是某种他形容不出来的安全感。

走到山脚的时候,沈愈白忽然问了一句:“江渡,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江渡走在他旁边,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我没有父母。”江渡说。

沈愈白愣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以为江渡是孤儿,或者从小被抛弃了。这种事情他不觉得应该继续问下去,就像他也不希望别人追问他的童年一样。他点了点头,说了句“哦”。

公交车站就在山脚下,站牌旁边有一盏路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沈愈白站在站牌下面等车,江渡站在他旁边。夜深了,路上的车很少,等了好一会儿才来了一辆。

沈愈白上车之前回过头,对江渡说:“今天谢谢你。”

江渡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再见,沈愈白。”

沈愈白上了车,投了币,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了,他隔着玻璃回头看,江渡还站在原地,路灯照着他一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沈愈白转回头,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糖,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在便利店找零的时候顺手拿的。他摸出来看了看,是一颗最普通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

他把糖纸剥了,糖塞进嘴里,橘子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不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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