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你在车站问我的那个问题。你想知道答案。”
她屏住呼吸。
“十二月三十号。北极村。极光下面。你说过要在这里告诉你。”
“对。”
“你高中第一次在天文台问我有没有想留住的人。那时候我说‘有。但没有。’”
“我记得。”
“现在答案是——‘有。而且不是没有。’陆清野想留住的人是沈溪。”
极光在他们头顶缓缓流动。绿色光幕在夜空中舒展、扭曲、重生,红色极光已经完全褪去了,但绿色的光还在,把整片雪地照得如同白昼。沈溪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摸索着碰到他的脸颊,然后把手往后收了一点。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脸上的皮肤是湿的。”
“是雪。刚才有一片雪落在脸上。”
“零下四十五度,雪不会化。”她的手指沿着他眉骨的轮廓缓缓滑过,滑到眼尾,在那里停住,“是眼泪。”
陆清野低下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冻伤的细微红肿,但她握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怕他走了。
“沈溪。这些年我给你写了很多东西,写了交换日记,写了你让我写的那些字——‘同上’,‘不是还,是给’,‘一拃长’。但我有一句话一直没写。”
“什么话?”
“你让我写的那句话里,有一句是‘你要找一个能看见的人,多对她笑’。我没有找。因为你在这里。”
极光在他们头顶继续燃烧。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他的两只手都握住了。她低下头,额头顶着他的手背。
“我也有一句话一直没跟你说。你记得我的交换日记吗?最后一页。那封信你看了很多遍。但有一句话我写完之后又涂掉了。那句话在‘你需要帮忙吗’下面。你摸摸——我那页纸的右下角有几个被橡皮擦掉的字。铅笔可以擦掉,但纸面的凹痕还在。”
他把她背包里的交换日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电筒侧着照过去。在纸张右下角,被橡皮擦过的地方,有一行被压得很深的铅笔印迹。他用手轻轻摸过去——每个字都很小,很用力,几乎刺穿了纸背。
“陆清野,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喜欢。是更深的。是希望你以后每一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人听出来你的声音低了半度。是希望有人记住你敲门的次数。是想跟你在北极村看极光。是每次你说‘不是还,是给’的时候,想告诉你我也一样。”
陆清野把日记本合上。极光在这时渐渐暗下来了,绿色光幕的边缘开始褪色,光带的流动放缓,天空从荧光绿慢慢变回深蓝。新的一年到了。他坐在雪地上,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低下头笑了,“今年你写什么?”
“同上。”他把她的手按在日记本的封面上,“以后每一年都是。”
极光完全褪去了,但天空还没有彻底暗下来。西边有一颗很亮的星,不是参宿四——参宿四是冬季星空的主角,此刻应该在南方的天顶附近。但陆清野没有抬头去找,因为他手心里这颗星已经不需要找了。北极村的后半夜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五度,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但他们在栈道尽头的平台上又坐了很久,直到郝姐提着一盏红灯笼从木栈道另一端走过来,把灯笼举高照了照他们。
“极光都没了,你们两个还坐在这里?零下四十五度,不想活了?赶紧回去!明早还有日出!日出不比极光差!快回去快回去!”
陆清野站起来把沈溪扶起来,给她重新裹紧围巾,把盲杖递到她手里。她把盲杖探向前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把脸转向他的方向。
“陆清野,你说一句‘我在’。”
“我在。”
她把盲杖往前一探,跟着郝姐的红灯笼往回走。木栈道上结了冰,盲杖敲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红灯笼在前方晃动,把雪地照得一明一暗。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清野,极光的红色只出现了十几秒。但你告诉我的一切,比极光更亮。”
她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折叠椅和摄影包,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用盲杖探路,然后才迈步。这个背影跟四年前在天文台门口转身看他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短发,清瘦,肩膀微微耸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盲杖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排圆形的坑印。这些坑印跟他的脚印并排延伸,一直通向民宿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口。
郝姐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嗓门还是很大——“南方人啊,真是不要命——不过你们运气真好,今晚的极光是我这十几年见过最亮的。那道红光,我都没见过几次。”
沈溪对着前面那团晃动的红光笑了。她的盲杖一下一下地敲在结冰的木栈道上,节奏和心跳同步。天空中最后一道绿色光幕已经完全消散了,但星空变得更亮——猎户座正从天顶缓缓移向西南方,参宿四在猎户左肩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跨年夜的极光结束了,但他们的极光还没有。他们正走在回去的路上。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