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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光之下(第2页)

“等到了北极村,给我看看。我是说——给我讲讲。我看不清楚屏幕,但你可以讲。”

“好。”

北极村民宿是一栋木结构的房子,外墙刷成了深蓝色,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民宿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郝,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她看到沈溪的盲杖,二话不说把他们订的标准间免费升级到了一楼的无障碍房间。

“无障碍房平时没人住,闲着也是闲着。你们来得巧,今晚是跨年夜,天气预报说天气好,可能有极光。极光预报也说今晚地磁活动活跃,概率很大。你们先休息,晚上十点之前到江边去。北极广场最开阔,没有光污染,是看极光最好的位置。”郝姐把钥匙拍在柜台上,“记住,十点之前到。极光不等迟到的人。”

陆清野提着行李推开房间的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朝北的窗户。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地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黑龙江江面。他把行李放下,把保温杯拧开递给沈溪。

“豆浆还是热的。你上次说想喝。”

她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很甜,温度刚好能暖胃。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外面还是白桦林吗?”

“不是。是黑龙江。江面冻住了,上面覆着雪,一直延伸到对面。对面是俄罗斯。看不到具体的边境线,因为江面全白了。只能看到远处有一点黑色的山,是外兴安岭。江面上有人走过的脚印,不是人的,是狍子的。”

“你怎么知道是狍子?”

“脚印的形状不一样。狍子的蹄子是分叉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认狍子脚印的?”

“刚才。郝姐在门口指给我看的。”

沈溪笑出声来,豆浆洒了一点在手背上。陆清野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摸索着擦掉手背上的豆浆,然后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陆清野。”

“嗯?”

“我想睡一会儿。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太累了。十点之前叫我。”

“好。”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枕头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窗外的天光从北面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陆清野没有睡。他坐在另一张床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极光监测APP查看今晚的磁情指数,把相机备用电池放进贴身口袋保温,把她的暖宝宝从书包里拿出来检查电量。他把她羽绒服的拉链拉好、围巾叠好、手套整理好放在她枕边,然后把她的盲杖折好靠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睡觉。

他想起四年前在天文台的那个秋天。那时候她也这样睡过一次——画室里的椅子,她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有洗干净的画笔。他当时想叫醒她,但最终没有叫。他只是把她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披在她身上。那时候他不敢看她太久。怕她忽然醒来,怕她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可以看着她,不用躲。他欠她太多次注视,从高中到大学,从天文台到画室到车站到北极村,每一次他都在躲。现在他不躲了。他用眼睛一点一点地描她的脸——眉毛的弧度,闭着的眼睛,睫毛的落点,冻伤的鼻尖,嘴角那个还没成形的笑。她老了四岁,但在他眼里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傍晚七点,沈溪醒了。郝姐在楼下喊开饭了,嗓门穿过木结构的墙壁传上来,整栋楼都听得见。他们下楼吃了跨年晚饭——郝姐做的猪肉炖粉条和酸菜饺子,沈溪吃了两碗。她吃得很快,像是在为晚上的极光储备热量。吃完饭她帮郝姐包了几个饺子,看不见馅放了多少,但郝姐说形状包得比陆清野包的好看。陆清野低头看自己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馅露了一半。他没反驳,默默把露馅的饺子放进自己碗里。

晚上九点半,他们出发去北极广场。广场位于江边的一片开阔地,木栈道两侧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郝姐在栈道入口处挂了一串红灯笼,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红光映在雪地上。沈溪穿着四层衣服、防滑雪地靴和郝姐送的防滑鞋套,手里拄着盲杖走得小心翼翼。栈道上结了冰,盲杖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陆清野走在她旁边,左手提着折叠椅和摄影包,右手随时准备扶她。

“红灯笼。”沈溪忽然说。

“你看到了?”

“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红灯在晃,风吹的时候会有一明一暗的红色。我的左眼能感觉到。红色是我最后能看到的颜色,你告诉过我的。医生说色觉丧失的顺序里,红色是倒数第二个离开的。”

“你还记得?”

“记得。倒数第二片落叶也是红色的。所以我给那幅画取了这个名字。不是倒数第一,是倒数第二。倒数第二还有人看到。”

陆清野没有说话。他把折叠椅放在栈道尽头的平台上,展开,扶她坐下,然后把相机包放在她脚边。

“我就在这里。”他说。

“你走开也没关系。我听得见你的脚步声。”

“我不走。”

他在她旁边的雪地上盘腿坐下。雪很厚,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钻进来的寒意,但他没有站起来。他抬头看天——晴朗无云,星光很稀,因为地面上的雪光太亮,把星光压下去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极光监测APP——磁情指数正在上升,预测极光将在今晚十点左右出现。

“还有多久?”她问。

“大概十点。快到了。”

“林念念发消息问我们到了没有。我说到了。她说祝我们看到极光。我说我们会看到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看到?”

“你查了磁情指数。还有郝姐说天气好。最重要的是——你说过要带我看极光的。”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站起来从摄影包里拿出一个暖宝宝,塞进她手套里。

“你的手又凉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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