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群外围,从救护车离开之后,吴景宥就始终僵立在原地,从未挪动过分毫。
他早在事发当时,就匆匆赶来,亲眼目睹了所有全过程。看着姐姐坠落、看着人群慌乱、看着医护人员赶来抢救、看着那辆载着吴娈纾的救护车决绝驶离。从头到尾,他都安静伫立在角落,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
往日里那个心思阴鸷、偏执凉薄、冷静自持的少年,此刻早已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
他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整洁的校服凌乱褶皱,额前碎发耷拉下来,遮住大半眉眼。那双平日里藏着浓烈占有欲、晦暗幽深的眼眸,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空洞涣散,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偏执与精明。
长久伫立的静默里,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侥幸,尽数崩塌碎裂。
那些日复一日的步步紧逼、深夜房门外无声的窥探、带着冒犯意味的近身触碰、字字诛心的阴冷低语、毫无底线的精神禁锢。还有吴娈纾每一次惶恐的躲闪、泛红隐忍的眼眶、僵硬紧绷的身躯、默默咽下所有委屈的退让……
无数细碎的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尖锐又清晰,化作万千淬骨利刃,狠狠凌迟着他的神智。
他早就站在这里,亲眼见证了一切结局,也亲手见证了,自己一步步毁掉唯一一个默默忍让、安静待在他身边的人。
不知僵持了多久,空洞涣散的眼神里,慢慢爬上近乎疯魔的癫狂。
吴景宥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幅度越来越大,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喉咙深处溢出破碎沙哑的呢喃,声音飘忽微弱,像是梦呓,又像是崩溃的哀求。
“……我只是想看着你而已。”
“明明只有我,最在意你……”
他眼神时而呆滞茫然,时而骤然紧缩,翻涌着滔天的悔恨与病态的执念。嘴角会无意识勾起一抹诡异苍凉的笑,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就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砸在手背,冰凉又滚烫。
他整个人彻底陷入了神志混乱的疯魔状态,周遭嘈杂的议论、旁人忌惮的目光、身后喧闹的人群,通通都被他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半空下坠的那道单薄身影,和姐姐最后那双毫无光亮、彻底释然的眼眸。
“我不逼你了……真的不逼你了……”
“姐姐,你回来好不好,别丢下我……”
零碎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从唇边溢出,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他漫无目的地缓缓挪动脚步,眼神空洞地望着救护车离去的方向,身形踉跄飘摇,像无根的浮萍,失去了所有支撑。
路过的学生注意到他这副彻底失常、疯癫恍惚的模样,纷纷面露惶恐,下意识往后躲闪,远远避开,小声交头接耳。
“那是吴娈纾的弟弟吧?一直站在那边,看着好吓人。”
“完全不对劲了,眼神空空的,说话也颠三倒四,跟精神病一样。”
“亲眼看着亲姐姐出事,正常人哪里扛得住,估计是彻底精神崩溃了。”
“看他这样子,怕是以后都好不了了,彻底疯掉了。”
旁人的窃窃私语,他全然听不见,也全然不在意。
极致的悔恨裹挟着病态的执念,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神智。从前所有偏执的占有、刻意的逼迫、隐晦的冒犯,此刻都变成了扎进自己心底最深的毒药,无药可解,无可救赎。
他早就站在这里,从头到尾看完了所有悲剧落幕,也清清楚楚明白。
是他亲手,把那个明明已经活得足够辛苦、足够煎熬的人,推向了再也回不来的深渊。
秋风萧瑟,不停卷动满地枯黄落叶,掠过喧闹的人群,掠过漠然冷眼的亓杵芫,也掠过彻底失了神智、深陷疯魔悔恨里的吴景宥。
整座校园流言四起,满城风议不停。
有人唏嘘短命,有人事后惋惜,有人漠然旁观,有人愧疚难安。
亓杵芫依旧一身清冷孤高,任凭周遭风浪翻涌,外人闲话万千,始终不动声色,漠然置身事外,用冰冷的外表,死死遮掩心底那道无声裂开的伤口。
而吴景宥,从此困在这场黄昏的悲剧里,神智溃散,执念疯魔,永远站在原地,守着无尽的悔恨,再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