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执念是什么?”陈末攥着档案簿的手指开始泛白,“第一扇门的核心执念是一个人的求生欲望。这扇门的核心执念是什么?”
李慧珍没有回答。她把那双枯槁的手放在档案簿的封面上,轻轻抚摸着那个年份——2004。然后她抬头看着陈末,眼睛里黑色的泪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两道墨色的痕迹。
“你已经在档案室里看到了所有人。程正则。我。那三个被擦掉名字的女人。包括林建国。我们被困在这里的原因都一样——我们看见了真相,然后被电击,被遗忘,被变成病人。”
她松开手,让陈末自己翻开档案簿的最后一页。那张纸的背面还有字,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迹比其他页都要新:
“核心执念不在病人身上。核心执念是凶手。”
“不是那个推林建国下楼的人——那个人只是执行者。核心执念是批准改造工程的人。是签署入院单的人。是决定用电休克替代治疗的——”
风忽然停了。
天台上的床单全部停止了鼓动,挂在围栏上像垂死的旗帜。天台入口处的黑暗开始膨胀,像一滴墨水滴在清水里,黑色的触丝沿着门框向天台蔓延。
医生的脸从黑暗中浮现。
它在微笑。那个温和的、老派医生的微笑。它的一只脚跨过了天台的门槛。
“十五分钟到了。”它说,“天台的豁免权限已过期。”
李慧珍站起来。她佝偻的身体挡在陈末和医生之间,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跑。”她说,“从围栏翻过去。围栏外面有消防梯,可以下到一楼。档案簿带走。告诉程正则——告诉他,他是个好老师。我的病房里有一个学生叫孙晓晓。她后来考上了师范。她当老师了。”
“那你——”
“我已经死了十六年。”李慧珍回过头,缺了几颗牙的嘴咧开一个笑——不是小满那种缺了门牙的稚气的笑,是一个老人把所有遗憾都咽下去之后剩下的、平静的笑,“我在这里等,就是为了把这个给你。你拿到了。快走。”
陈末抱着档案簿冲向天台边缘。围栏的焊接点生满了锈,和十六年前林建国靠过的那根一模一样。他翻过围栏,抓住消防梯冰冷的铁横杆,脚蹬在锈迹斑斑的梯级上。往下爬的时候,他听见天台上传来李慧珍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求饶,是唱歌。唱一首很老的歌,歌词模糊了,只有旋律穿过风声传到他耳朵里。
天台边缘,医生的白大褂在风中鼓起。它站在围栏边,低头看着正在消防梯上往下爬的陈末。它仍然在微笑。
然后它伸出一只手。那手从围栏上方垂下来,手指拉长,变细,像五根白色的输液管,朝着陈末的方向缓慢延伸。指尖差十厘米就能够到他的头发。
陈末松手。
他让自己从消防梯的第二层直接摔下去。后背砸在花坛的灌木丛里,枯枝戳进肩胛骨下方的皮肤,疼痛让他的意识重新清晰了一瞬间。他滚进花坛旁边的地下室入口——一个半截埋在地下的铁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他没有开锁,而是用止血钳撬开了门轴的销子。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朝内倒下。
他跌进地下室的黑暗里,档案簿紧紧抱在胸前。头顶上方,那五根白色的输液管手指在铁门残骸的边缘试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缩了回去。它没有下来。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带着泥土和霉菌的气味。和第一扇门的地下室一模一样。陈末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怀里的档案簿被汗水浸湿了一角。他摸出手电筒,电池还剩最后一点电量,光束微弱得像蜡烛。
他翻开档案簿的第一页。林建国的照片在微光下看着他——那个戴着安全帽的、笑容憨厚的工程负责人。然后他翻到那行字:“我不是摔下去的。有人推我。”再翻到入院记录,诊断栏里的字迹潦草但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
入院记录的主治医师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名字。笔迹流畅,带着老派医生特有的优雅连笔。那个名字是——
“周景行。”
手电筒灭了。黑暗中,陈末攥着那张泛黄的入院记录,脑子里闪过天台门口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那张微笑的、温和的、五十多岁的脸。
周景行。主治医师。批准改造工程的人。签署入院单的人。决定用电休克替代治疗的人。推林建国下天台的人。遗忘医院的规则执行者。
遗忘医院的核心执念。
地下室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很慢,很深,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呼吸机。陈末收起档案簿,按住肩胛骨下方还在流血的伤口,朝着呼吸声的方向走去。
档案簿最后一页,李慧珍最后补上的那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核心执念是凶手。
凶手还在这间医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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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下一章预告:地下室最深处的呼吸声来自何方?周景行的过去被锁在2004年的最后一本病历里。程正则的纽扣开始发光——老赵的执念在第二扇门里苏醒了。而陈末必须在九点查房之前,回到二楼,在程正则被拖进治疗室之前,用凶手的名字凝结认知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