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洞口的棚子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
李云龙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靠著崖壁眯了一夜,身上的湿衣裳早就被体温焐干了,硬邦邦地箍在身上。他一睁眼,就看见坡上放哨的战士连滚带爬地跑下来。
“团长!旱河沟方向,有动静!”
李云龙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抓起枪就往坡上的警戒阵地冲。张大彪已经守在那儿了,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手里端著望远镜。
“多少人?”李云龙趴下身子,接过望远镜。
“一股偽军,顺著旱河沟往上摸。”张大彪压低声音,“估摸著三十来號,带著两挺歪把子。看路数,是衝著昨天那一仗来的,在沿沟搜。”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顺著旱河沟那道白花花的河床往上看。果然,远处的河床拐弯处,一队灰扑扑的人影正猫著腰往这边挪,走走停停,时不时朝两边的山坡上张望。带头的那个,披著件黄呢子大衣,看样子是个当官的。
“他们还没发现黑石沟。”李云龙放下望远镜,眼神冷下来,“在瞎搜。可照这么搜下去,迟早摸到村口那片野林子。”
张大彪的手按在枪上:“打不打?”
“不能打。”李云龙摇头,“一打,等於告诉他们黑石沟有人。咱们二十几个人,一多半是伤员,撑不起一场硬仗。”他盯著那队偽军,脑子飞快地转,“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往別处引。”
“怎么引?”
李云龙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顺著山势一寸一寸地扫,从旱河沟扫到黑石沟,又扫到北边那道通往野猪岭的山樑。忽然,他想起了苏勇画的那张图。
“去,”他低声吩咐身边的战士,“把苏勇画的那张图给我拿来。还有,把魏和尚叫来。”
图很快拿来了。李云龙就著晨光,把图摊在石头上,手指顺著旱河沟那道线往下捋。图上,旱河沟的下游有个岔口,一道往黑石沟方向去,另一道拐进西边的乱石峪。乱石峪那道线旁边,苏勇用小字注著:“石多林密,易迷路,有野猪。”
李云龙的手指点在那个岔口上。
“有了。”他眼里精光一闪,“魏和尚。”
魏和尚猫著腰跑过来:“团长。”
“你带三个人,绕到旱河沟下游那个岔口。”李云龙指著图给他看,“就在这儿。等偽军搜到岔口附近,你们朝乱石峪那个方向放几枪,打完就往峪里跑,一边跑一边弄出大动静——喊话也行,扔石头也行,怎么热闹怎么来。让他们以为咱们的人往乱石峪逃了。把他们引进峪里去。”
魏和尚盯著图看了一会儿,咧嘴一笑:“这道峪我昨儿砍柴的时候摸过一截,里头石头比人高,绕来绕去跟迷魂阵似的。把这帮王八蛋引进去,够他们转一天的。”
“就是要他们转。”李云龙拍板,“引进去,把他们甩在里头,你们再从峪西头那道小豁口绕出来,回村。记住,別恋战,放完枪就跑,引开就行,別真跟他们干上。”
“明白!”魏和尚抄起枪,点了三个机灵的战士,几个人猫著腰,顺著山坡背面的灌木丛,飞快地往旱河沟下游摸去。
李云龙重新趴回石头后头,举起望远镜,死死盯著那队偽军。
偽军还在慢吞吞地往上搜。带头那个黄呢子大衣的军官,走到旱河沟岔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往哪边走。李云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要是这帮孙子直接奔黑石沟来了,魏和尚他们还没绕到位,那就麻烦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著。坡上的战士们都把枪端起来了,屏著呼吸,大气不敢出。
就在那军官抬手,似乎要指挥队伍往黑石沟方向来的时候——
“砰!砰砰!”
旱河沟下游的岔口方向,猛地响起几声枪响,接著是一阵乱鬨鬨的喊叫,隱隱约约还能听见“往那边跑”“追啊”之类的动静,在山谷里迴荡。
是魏和尚他们,绕到位了。
那军官猛地回头,黄呢子大衣下摆一甩,朝下游方向看去。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那帮偽军一下子骚动起来,枪口齐刷刷转向乱石峪方向。带头的军官挥了挥手,嘰里咕嚕喊了几句,整支队伍立刻掉转方向,朝著枪响和喊声的源头,往乱石峪那边追了过去。
“成了!”张大彪压低声音,一拳砸在石头上,“上鉤了!”
李云龙没作声,一直盯著,直到那队偽军的最后一个人也拐进了乱石峪的方向,在视野里消失,他才缓缓放下望远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全体进入隱蔽,谁也不准出声。魏和尚他们回来之前,警戒不能松。”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魏和尚带著三个人,从村西头的山豁口钻了回来。四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裤腿上掛满了草籽和泥点子,可一个不少,连根汗毛都没伤著。
“团长!”魏和尚一进村就咧著大嘴笑,“引进去嘍!那帮王八蛋,跟著我们扔的石头声,一头扎进乱石峪了。里头那地形,嘖嘖,我估摸著没半天工夫他们出不来。等他们回过味儿来,咱们早没影了。”
李云龙脸上也露出了笑模样,抬手就给了魏和尚后脑勺一巴掌:“干得漂亮!没白叫你和尚,鬼点子是真多。”
魏和尚嘿嘿直乐,摸著后脑勺不吭声。
这一场虚惊,总算化解了。可李云龙心里清楚,这只是把偽军暂时引开,治標不治本。乱石峪转一圈出来,这帮人迟早还得回来搜。真正的解围,还得等团部的回话,等药和粮送到,等伤员能挪窝。
接下来的两天,黑石沟出奇地平静。
偽军被引进乱石峪之后,果然像魏和尚说的,在里头折腾了大半天才绕出来,灰头土脸地撤回了旱河沟下游,再没敢往上游深处来。松井的大队也一直没有动静,大约是被李云龙在野猪岭那一通兜圈子彻底甩脱了,摸不著头脑,转去別处搜了。
伤员们的情况一天天好转。赵铁柱退了烧之后,人渐渐有了精神,能喝下整碗的糊糊了。另一个发烧的轻伤员也退了烧。王先生那张愁眉苦脸,总算舒展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