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日你就在殿外。”
可是,他看向关皇后的目光不是愧疚,而是含着怜悯:“你真以为,她想让我休了你?”
关皇后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不由呼吸一滞:“什么意思?”
她的眼睛因为狐疑而瞪大了,忆及过去,虞帝露出苦笑,既是自嘲,也是对眼前人的讽刺。
……
关皇后说得不错,当时,姜夫人确实对虞帝说了“休了她”这样的话,她听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是,这段对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关皇后走后,两人的争吵还在继续。见虞帝沉默,姜夫人面露自嘲,黯然移开了目光。虞帝为难不已,但思虑再三,终究还是作出了妥协。
他从背后拥住她,压低声音道:“你知道的,现在还不行……但我答应你,再过几年待形势稳定,关家势力渐弱,我便寻个由头将她废黜,到了那时,你便是后宫中最尊贵的第一人。”
然而,他没有如愿看见姜夫人露出欣喜的神情,恰恰相反,在听完他的话后,她猛地挣开了他,脸上失了血色:“你竟真的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也是你明媒正娶过门的夫人!”
自己一时气急、口不择言说出的偏激之语,却被自己的丈夫变作了彰显深情的许诺和誓言。因此,她失控了,厉声指责着他为何能这么无情、这么残酷,某一刻却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摇着头向后退,惨然笑了。
“其实,你根本就不在意谁做皇后吧?你只是想看两败俱伤的局面发生罢了,争抢破头,血流漂杵……这样,就再也没人能威胁你的皇位了。”
虞帝被戳中了心事,不由脸色微变,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两人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像隔着天涯海角。
殿外,枯败的枫叶簌簌而下,落得荒凉。
姜夫人背对着他,杏眼中含着悲悯的泪:“你这样做,是在同时羞辱两个在意你的女人,我怜悯我自己,也怜悯她。”
第125章水战
多年以来,关皇后从未忘记过听到姜夫人的话语时那阵锥心的痛,自此,除去姜氏、坐稳后位,几乎成了她半生的执念,可她哪里能想到,背后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姜翎音从来没有想过对她不利,当时之所以说那些话,也只是因为对虞帝太失望?
关皇后如遭雷击,第一反应是虞帝在骗她。于是,她慌乱想就这样顺着自我麻痹下去,却又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当年的情景,让她心里固执的念头变得摇摇欲坠。
没有争斗的时候,她和姜翎音明明还可以坐在一起绣花、共同算一本账簿……那样美好就是因为太美好,她急切地想要忘却,那段记忆却顽固地留存在她脑海里,经年不散。
她还记得,自己和姜翎音第一次相见的时候,是一个严寒的冬日。
那时前朝未亡,新军刚刚攻进玉京,外面战火连天。她被送出玉京避难,来到虞家名下的一处别院,大门一开,风霜裹挟着飘舞的雪花一同涌进去。
雾气弥漫中,她眼前终于变清晰,看见院子里的台阶上立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袄,丫鬟仆妇都簇拥在两侧,她却好像孤零零的,面容清冷又静寂。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姜翎音,自己夫君的原配正妻。
思及此,她不知该怎样面对,心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愧疚,抑或二者兼有。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阶上的女子只是安静地望了望,随后便吩咐仆妇:“雪又大了,带夫人回院子歇息吧。”
这种态度,既不敌视也不热切,仿佛只是友善的疏离。
她见状意外,下意识上前追了两步,接着嘴比心快:“你不怪我?”
她没说清楚,但要“怪”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世间夫妻举案齐眉,岂有一夫二妻之理,这种情况无论放到什么时候,都是荒唐且不合规制的。
是时风声呼啸,漫天飘雪。
姜翎音回房的脚步停下了,却没有转身,背影一如方才那样孤寂,轻声留下了一句话。
“这不是你的错。”
……
破旧的青纱帷幔被穿堂风刮得摇曳不止,幽暗的烛火映上去,仿佛一片狰狞的鬼影。关皇后形容枯槁,口中机械地低喃。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
她双唇剧烈地震颤起来,突然不顾一切地朝虞帝扑过去,钱顺海等人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去护驾。
混乱里,关皇后被人推倒在地,愈发显得狼狈不堪,心头却一瞬间明晰了,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
是了……像姜翎音那样通透的女人,连被人生生夺去一半夫君都能看透,又怎么会在意一个靠争抢得来的后位呢?
“哈哈哈哈”
关皇后没有起身,就那么坐在地上放声大笑起来,满脸都是凄凉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