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
娄振华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
他看著许富贵,脸上的表情复杂,有烦躁,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富贵,你先回去,”娄振华摆了摆手,“让我再想想。”
许富贵站起来,弯了弯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娄振华一眼:“老爷,左二爷那边,您要是想通了,跟我说一声。我帮您约。”
许富贵下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娄晓娥正坐在椅子上,眼圈红红的。旁边的娄谭氏还在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她像是没听见一样。
许富贵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丫头,跟她那几个哥哥姐姐不一样。那几个是正儿八经的少爷小姐做派,这丫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野劲儿,也不知道像谁。也许更多的是因为,这谭家早就没落,没办法给他们娄家带来实质性的利益。
出了娄公馆,许富贵上了车,没急著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他在想一件事,娄振华到底在犹豫什么?
面子?有。怕挨骂?也有。
但最根本的,是娄振华还没看明白,不知道社会险恶,更不知道政府的决心。
白景琦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觉悟高,是因为他看明白了。合营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早答晚答都是答,早答还能得个高分,晚答连及格都未必保得住。
东单,黄兽医胡同,卫生接管部。
左向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摞文件,他一份一份地翻,签字,合上,摞到一边。
开会开了两个小时,把各处的工作捋了一遍。医院接管基本完成,学校復工复课,药厂的生產也在逐步恢復。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左向东心里清楚,底下那摊浑水,深著呢。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凉了,眉头皱了一下,对著旁边擦枪的顺溜质问,“我说顺溜,这茶凉了你不知道的吗?”
顺溜委屈巴巴的说,“上回在太阳的办公室,是您自己说的,茶凉了就凉了,不能浪费,祂老人家吃茶叶,你也跟著吃,怎么,祂没在,你就不能喝了。”
“哎,你这小同志,觉悟不高啊!!”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雷震推门进来,站得笔直,脚跟一碰,“啪”地敬了个礼。
“部长!”
左向东看了他一眼,差点没笑出来。
雷震,警卫连副连长。个子不高,精瘦,站在那儿像根竹竿。要不是左向东亲手给他做过手术,很难想像这个小个子居然也是一个军事素养超高侦察兵出身的团级干部。
那时候吴爽哭著喊著跑到手术室门口,说“老师您救救他,他是我爱人的老部下”,左向东本来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一看,浑身是血,右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大块肉,骨头都露出来了,感染特別严重。
军医说要截肢,左向东看了看,说了一句“截什么肢,缝上就行了”。
缝了四个小时,腿保住了。
后来这愣头青伤好了,听说左部长要去北平,死活要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