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
发送。
手机埋在枕头底下。
那些画面在清醒的第一秒就完整地回到了她的意识里,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时间。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又加快了一些。
不是恐慌,不是害怕——是那种混杂着紧张和期待的、胃部微微收紧的感觉,像是她正在等待某种不确定的结果。
她的手慢慢移向枕头。
手指触碰到那层棉质枕套的边缘,能感觉到晨光在布料上留下的温暖。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停了一下,手指悬在手机上方,距离那层金属背壳大概一两厘米的位置。
她能感知到手机在那一小片黑暗中的存在,像是一种安静的、有重量的物件,在那里等待着她。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打开手机会看到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
害怕有人认出她?
害怕那些她在深夜写下的字被陌生人用恶意的眼光解读?
她确实害怕这些。
她能想象出那些可能性——那些说她不知羞耻的声音,那些用尖锐语气要求她拿出图片来证明的质问,那些贴子被标注转发后在不相识的人群之间传播的画面。
但她也期待着。
期待看到有人理解她,期待看到有人也有类似的经历,期待看到那些陌生人在屏幕另一端用文字回应她,说“我也是”或“我懂”。
这两种相反的感觉在她体内同时存在着,像是两股颜色不同的水流在她胸腔里交汇,形成一种持续的、无法分辨边界的湍流,让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瞬间到底是更想拿出手机还是更想把它继续埋在那里。
她把手往前伸了几厘米,指尖触碰到手机金属背壳的边缘。
那层金属是凉的。
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握在手心里。
手机背壳上还残留着昨晚埋在枕头下时吸收的那一点黑暗的温度,边缘已经在她掌心的温度中开始变暖。
她解锁屏幕,手指在密码键盘上方停了一下。
她输入了锁屏密码,按下最后一个数字之后,屏幕切换到了主界面。
她打开浏览器,进入那个论坛,找到个人中心,找到自己发布的帖子列表——那篇帖子的标题安静地排列在列表里。
她看了一眼那个标题,然后点开了它。
帖子的阅读数已经跳到了几百。
回复数也增加了几十条。
那些数字映在她的瞳孔上,让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她肺里停留了两三秒,然后她把页面往下拉,开始看那些回复。
最上面的几条回复几乎是在她发帖后几分钟内就出现的。
第一条回复来自一个用户名为“夜风”的人,回复时间就在她发帖后大约两分钟。
“沙发。”只有两个字,但下面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正在认真阅读,稍后编辑。”
第二条回复来自一个用户名叫“都市的鱼”的人:“读完了。写得真好,那种站在夜色里的感觉,我懂。你描述风吹过身体的那几段,我读的时候感觉自己也在那片风里。欢迎来到这个新世界。”
那几行字像是隔着屏幕传过来的一阵温和的气息,她读完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往下翻,而是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拉动页面。
第三条回复更长一些,来自一个用户名是一串字母的用户:“也曾在深夜站上过阳台。那种在与世隔绝的高处独自面对整片夜色时的感受,身体和风之间的关系在那一刻变得完全不同。看到你用精确的文字复现了那个场景,让已经久违了那种感觉的人,在阅读中又一次站到了那片风里。”
江映雪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一种奇异的膨胀感,像是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那里缓慢地充盈起来。
她继续往下翻。
更多的回复开始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