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只大猩猩会在她脑海里留下那么深的印象,像是用烙铁烙进去的一样,怎么抹都抹不掉,越是想要忘记就越是清晰。
在灵长类动物区的角落里,那只人到中年的雄性大猩猩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山丘。
黑色的毛发覆满它全身——粗硬的,厚实的,像是穿了一件厚重的毛皮大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可它的胸口那一块却是赤裸的。
深色的,褶皱的皮肤,带着一种暗沉的光泽,像是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老树皮,纹理粗糙而深刻,没有一丝毛发遮挡,就那么坦然地裸露在午后的阳光下,裸露在无数游客的注视和相机快门声中,裸露在孩子们的尖叫和大人的议论中。
它就那样坐在那里——粗壮的手臂搭在膝盖上,巨大的手掌松松地垂着,像是两片枯叶挂在树枝上,完全放松,完全不在意,目光越过围栏,越过人群,看向远方的天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深远的、人类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些落在它身上的目光像是不存在一样,那些注视像是被它身体表面的一层什么东西弹开了——它裸露着身体的姿态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像是它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不应该给人看到”,什么叫“羞耻”,什么叫“遮掩”,什么叫“这样做是不对的”。
那种坦然的姿态——那种对身体的无条件的、完全的接纳,那种“我就是这样,我就是在这里”的完整的存在感——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准确无误地扎进了江映雪心里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一直在隐隐发痒的点,一个她无法伸手去挠的点。
此刻,在清晨的被窝里,在苏晚温热的呼吸和手臂下面,那根针又出现了,又开始在那个角落轻轻地刺着。
那只大猩猩坐在阳光下、坦然地裸露着胸膛的画面,像是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一闭眼就能看到,清晰得像是还在眼前——那块深色的、褶皱的、裸露的皮肤,那种坦然的、不躲闪的姿态,那种“我就是这样”的完整的存在感。
然后画面又变了——变成了苏晚的手指在她双腿之间轻轻滑过的触感,变成了早上醒来时那股从身体深处涌起的温热,变成了那种想要更多、想要被触摸、想要裸露、想要像那只大猩猩一样坦然地站在阳光下的渴望。
两种画面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某种她听不懂却又无法不去听的对话。
她原本以为出去走走就能放下那些念头。
可它们没有放下,只是被压到了水面以下,像是水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蓝天和白云,可水面之下,那些念头一直在涌动,一直在寻找一个出口,就像河水永远不会停止流动一样。
此刻在安静的清晨,在被窝的温暖和她自己体温的双重包裹下,那股暗流又浮上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加汹涌,像是被一整天的压制酝酿得更加猛烈了,像是一锅被盖上盖子持续加热的水,表面看起来平静,但里面的温度一直在升高,一直在积累,蒸汽在盖子下面翻涌、顶撞,此刻盖子终于被蒸汽顶开了一条缝,所有的热气都猛地涌了出来,烫得她浑身发颤。
她轻轻从苏晚的手臂下移出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正在熟睡的小动物。
她先是慢慢地收紧腹部,把自己缩小一些,然后一寸一寸地从那条手臂的环绕中滑了出来,像是从一团柔软的藤蔓中脱身。
在这个过程中,苏晚的指尖在她腰侧的皮肤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温热的、痒痒的触感,像是用一根无形的羽毛在那里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那道痕迹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像一个未完的句子。
苏晚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表达不满——手臂在她留下的空位置上摸了摸,没摸到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抱进怀里,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个类似“小雪”的音节,像是即使在梦里也在确认她的存在。
江映雪坐在床边,穿上拖鞋,站起来。
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宿舍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像是一把金色的尺子从窗户一直量到床边,在昏暗的房间里画出几道明亮的线条。
她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拉开一条缝,眯着眼睛看向外面——天已经亮了,天空是那种秋天特有的淡蓝色,高远而清澈,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没有一丝杂质,几朵白云像是被随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在天边,形状模糊而柔和,没有任何尖锐的轮廓,像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画出的笔触。
昨晚应该下过一场小雨——她恍惚记得半夜听到过雨声,稀稀落落的,敲在窗户上,然后又安静了,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击着什么——地面上还残留着湿润的痕迹,草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折射出细碎的、五彩的光,像是无数颗被随意丢弃的宝石。
空气里带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湿润的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还有一点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的清冽,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的气息顺着鼻腔一路蔓延到肺部,让她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像是一阵凉风吹散了眼前的一层薄雾。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天空和湿润的地面,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水珠,脑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那些念头像是一群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在脑海里扑腾着翅膀,发出嘈杂的声响,却不敢真正飞出来,只能在那里扑腾。
“小雪……”
身后传来苏晚带着睡意的、黏黏糊糊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的一句话,带着一种柔软的、慵懒的尾音。
江映雪转过头,看到苏晚正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几缕头发竖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着一条缝看她,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还在适应清晨的光线。
“你怎么起这么早……几点了……”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因为还没完全清醒,说话像是含着一颗糖在嘴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糯糯的、软软的尾音,像是那些字在半路上就被困意吞掉了一半。
“快七点半了。”江映雪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像是从喉咙里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一样,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唔……”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像是在跟枕头对话,然后又抬起头来,努力撑开眼皮看着她,“那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
“我睡得很好,晚晚。”江映雪说。
这不算撒谎。
她确实睡着了,虽然中间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温热还在,像是一团没有燃尽的炭火,在灰烬下暗暗地发着红光,安静地燃烧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确实没有做噩梦——她做的梦比噩梦更让她不安。
梦里她站在一个光线明亮的地方,像是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四周都是白色的光,看不清边界,看不清墙在哪里、天花板在哪里,只有无边无际的光。
周围有很多人在看着她,那些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了,但他们的目光是清晰的——落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沉重的,带着重量,像是在触摸她,像是在用手掌贴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感受。
她赤裸着,没有穿任何衣服,就那么站着,没有躲,没有藏,没有用手臂遮住胸口,也没有并拢双腿,就那样站着,甚至微微挺起了胸,像是在迎接那些目光的到来,像是在用身体回应那些沉默的注视。
醒来的时候她的腿间是湿的,内裤的布料黏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带着她身体深处分泌出来的液体的温度和气息,那股温热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变凉,留下一片凉丝丝的触感,像是某种印记。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唐宁已经起床了,正在里面洗漱。
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是清晨的背景音,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