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动作细致温柔,指尖带着些许凉意,明明伤口在药物触及之下疼痛不堪,他却仿佛只感受到女子指尖在肌肤上游走时,带起的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那痒意顺着伤口流经四肢百骸,又顺着流动的血脉传进心里。
腿上的伤很快被女子包扎好了,她抬目又在男人脸上的伤口逡巡:“没想到你脸上的伤如此之深,此处良药稀少,恐怕会留下疤痕。阁下代我受过,等日后我一定想办法让它恢复如初。”
似乎不能承受女子打量的目光,男人觉得自己的双颊隐隐发热,他极力控制自己波动的心湖,勉强露出笑容:“无碍,男子汉大丈夫,受几道伤乃是常事,就算是在脸上也无甚影响。只是没想到姑娘还精通医理。”
此时天光明亮,即使他面上不显,却能清楚的看见他的耳尖在金色的阳光下染上浅浅的绯色。
女子的目光从他的耳尖上轻轻一转,淡声道:“也不过是雕虫小技。”
随即冰凉的指尖又触上男人的脸颊。
那股麻麻的痒意又来了。男人微微闭眼,只觉得身体内的弦被羽毛来回的轻轻拨动,只能颤抖的低吟,却无法发出确切的弦音。
女子凑的很近,她身上有清浅的淡香传来,男人被她的气息包围,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她漆黑的长发也落在他的肩头身上,有一束还落在他的手中,他悄悄的虚拢在手,触手冰凉。
脸上的伤口也很快上好了药,女子离开他的身边,一边收整地上的东西,一边淡声问他:“你的腿伤最好还是修养几日,我们不如在此处暂时停留?”
男人略一沉吟,颔首道:“也可,此处毕竟晋国境内,他们还不敢太过放肆,此一役,暂时应该还没有这么快找来。”
说话之间女子已经收整好了。她直起腰身,水中的倒影也挺拔如竹,她微微垂首,语气有些郑重的道:“结伴而行多日,得阁下两次施以援手,是我失礼,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日后定当还报此恩。”
烈日灼灼,清风又起,白花纷扬而下,女子的黑发玄袍之上也落了些许。男人的剑眉朗目舒展开来,他轻笑着回答:“顺手而为,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在下原是江湖中人,不通闺阁礼数,怕唐突了姑娘才一直不敢互通姓名。”
他停了停,才接着道:“在下秦涧。”
他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四野似乎一下子寂静下来,又似乎一下子喧闹起来。清风穿林的声音,飞鸟鸣叫的声音,河底暗流的声音,黑马啃食青草的声音,都一一清晰可辨。
女子没有回答,她一直垂首也看不清神情。
男人疑惑:“姑娘?”
女子轻轻的声音响起:“我姓白,名慎微。”
白慎微,白慎微。
男人无声的在心中念了几次女子的名字,每念一次,心脏就温软几分。
*
轰隆隆——
轰隆隆——
天地之间一片晦暗不明,沉闷的雷鸣在厚厚的云层中不时的响起,闪电紧随着轰鸣的雷声划破阴云密布的天幕。雷电交加之中,暴雨如银河飞泻一般急骤的砸落地面,村子在厚厚的雨幕中若隐若现,远处辽阔的林海也在大雨中几不可见。
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屋顶,潮湿的水汽从破败的门窗渗透进屋内。
秦涧被轰鸣的雷声惊醒,他侧首看了看屋外昏暗的天光和猛烈的雨势,一时分不清确切时辰。手撑在床上想要半坐起身,却感受到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
垂目望去,正好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床边的情景也在明亮的光中展现,然后又归于黑暗。
是白慎微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着了。
三日前他们决定暂停行程,就在空寂的村中寻了一处院落住下。野外荒村不同于沙漠荒城,几年无人就杂草荆棘丛生,院落门窗腐朽潮湿破败,甚至有的屋子已经满是虫蛇,女子来回搜寻几次,才找到这处勉强能住的小院。
也幸好找到了遮风避雨之所,第二日就开始落下滂沱大雨,一天一夜都还没有风停雨住的苗头。
秦涧没有躺下,他轻轻的往上移动身体,靠在了床头,目光带着他自己不知道的温柔的注视着睡着的女子。他的双眼已经适应了昏暗,女子沉静的睡颜烙印一般印进他的眼中,肌肤如玉,红唇如樱,漆黑的鸦发倾在被褥之上。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绕了一小截青丝在指尖把玩。
这几日女子对他太好了,和前一段时间天差地别。那种好非是溢于言表,而是默默无声渗透在举止行径中的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女子对着他冷淡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这样的伤对他来说不过平常,却被女子强压着躺着床上休息。他昨日只是有些发热,迷糊之间就睡着了,却没想到她会在房间连夜照看。
屋外天光昏暗倾盆大雨,雨声雷声风声湮没了其他一切杂音,天地之间一片萧索,但是屋内却安然沉寂。雨势隔出这一方小小的安静之处,将他们和纷杂的尘世隔开。
要是能一直这样也不错,只有两个人在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秦涧无声的摇头,自己魔障了吗?短短一月相处,何以至此?
指尖冰凉的发丝提醒他,已至于此。
秦涧觉得自己是逐光的飞蛾,在幽暗的丛林中飞往一张大网,而织网之人毫不自知自己捕获了一只猎物。
眼前之人神秘美丽,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身世来历,就这样心甘情愿的撞上去了。
急促又密集的雨声中突然有异样的动静传来。秦涧从自己浮沉的思绪中清醒过来,他目光一厉,看向窗外,正要起身出去查看,素白纤长的手就压住了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