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林晚有印象,当时她只以为是计文山有能力偿还了,或是突然良心发现。从没想过是因为这么荒诞的、超出常理认知的玄学力量。
可如今回头再看,她倍感庆幸的、帅红强事业一路高歌,顺风顺水的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好运”,全都蒙上了一层诡异而阴森的阴影。
震惊、骇然、难以置信,层层情绪席卷过后,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封般的了然。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原来丈夫这两年的生意顺遂,从来不是天道酬勤,顺风顺水的背后,藏着如此诡异恐怖的代价。原来文瑞和儿子接连遭遇的横祸,并非纯粹的意外、命运不公,竟可能源于他们父亲两年前一笔以灵魂和至亲生命健康为抵押的、糊涂而贪婪的交易。
林晚看着这个半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悔恨交加的男人,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她儿子的父亲。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嘶吼质问,甚至没有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还有一种深深的、席卷一切的疲惫。
原来她努力经营的、以为足够理性稳固的“合伙”婚姻,底下竟涌动着这样一片她毫不知情的、黑暗的漩涡。原来她所以为的生活中的意外与风浪,竟有一部分是她最亲密的“合伙人”亲手引来的。
漫长的沉默,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走廊里蔓延。只有监护仪器隐约的滴答声,穿透厚重的玻璃门,微弱地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冰凉的手,从帅红强汗湿慌乱的掌心之中抽了出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决绝。
她挺直僵硬的脊背,起身走到监护室的观察窗前,目光重新落向里面那个小小、脆弱的身影。这一次,她的身形不再颤抖,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淀过后的冷静与坚韧。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身后的帅红强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凉。
“帅红强,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缓缓转过身,正对上他慌乱愧疚的眼眸。走廊昏暗的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深浅交错的阴影,可她的双眼却异常清明锐利。那是属于主播林晚在镜头前剖析婚姻真相时,特有的、清醒到近乎冷酷的通透。
“现在,你告诉我,”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极致的斟酌与衡量,沉重而有力,“明天,你们去白马浪,有几成把握,能把这个邪恶……契约解开?”
帅红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嘶哑:“王老说……那是唯一的方法。但谁也没真正解过这种镜契,所以……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林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人惶恐。
她继续追问,字字沉重,句句诛心:“若是侥幸解开了,我儿子所受的这些罪,就能彻底停止吗?他能完好无损地、好好回到我身边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进帅红强的心脏。他浑身剧烈颤抖着,无法回答。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因果反噬已经发生,伤害已然造成,覆水难收。即便源头截断,终止后续反噬,那些已经造成的伤害,还能收回吗?
“我不知道……”他绝望地承认,“但如果不解,反噬可能……可能还会继续。文瑞的腿,文曜的伤……我怕……我怕还会有下一次……”
林晚静静凝视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后,她轻轻点头,像是彻底厘清了所有脉络,了然于心。
“我明白了。”
轻飘飘三个字,却让帅红强心神俱震。他宁愿她痛哭流涕、怒骂质问,哪怕是歇斯底里的崩溃,也好过这死寂般的平静。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解剖刀般的冷静,剖析着这个荒诞的、恐怖的、将她家庭拖入深渊的真相。
没等他平复心绪,林晚已然转身走回长椅,拿起自己的包,取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动作流畅沉稳,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幼子病危、刚刚得知家庭惊天噩耗的母亲。
极致的灾难面前,她的情绪已然强行落幕,取而代之的是直面问题、解决危机的本能与坚韧。
“把姚媛的联系方式给我。”林晚头也不抬,语气笃定平静。
帅红强茫然无措:“你要做什么?”
“联系她。”林晚抬眸,眼神澄澈坚定,“既然明天的解契关乎我儿子的生死,关乎我们全家的命运,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时间、地点、流程、禁忌、所有未知的风险,我全部都要清楚。”
帅红强不敢有丝毫违逆,顺从地掏出手机,调出姚媛的联系方式。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动作流畅,思路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儿子刚进ICU、刚刚得知惊天秘密的母亲。昔日镜头前理性专业的职业素养,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对抗着漫天的灾祸。
“你要告诉她什么?”帅红强下意识地问。
“告诉她,文曜出意外、病危进了ICU,我已知晓镜契所有真相。”林晚一边发送信息,一边淡淡开口,“问她明日计划是否需要调整,确认所有细节。”
发送完毕,她收起手机,目光直视帅红强:“这场祸事因你们而起,牵连我的孩子、我的家庭,我不可能置身事外。我必须要一个答案,要一个我儿子为什么躺进ICU的答案。”
帅红强怔怔地看着她,第一次真切地发觉,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枕边人。
他见过她温柔体贴的妻子模样,见过她细致耐心的母亲模样,见过她从容通透的主播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在天塌地陷的绝境和真相里,强行压下蚀骨悲痛,摒弃所有情绪内耗,第一时间切换至解决问题的状态。
这从来不是冷漠。恰恰相反,这是最深沉的爱与担当。在情绪崩塌的边缘,用理性强行筑起堤坝,她不敢崩溃,不能崩溃,ICU里的孩子还在等她,摇摇欲坠的家还需要她撑住。她用理性筑起高墙,挡住汹涌的绝望,只为守住最后的希望。
手机轻微震动,打破了走廊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