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林晚将文曜轻轻往前带了带,“文曜,叫邱阿姨。”
“邱阿姨好。”帅文曜小声叫了,大眼睛却一直往病床上瞟。
气氛有种微妙的、并不针锋相对却实实在在存在的隔膜。两个女人,因为一个男人,在生命的不同时段与他缔结过最亲密的关系,此刻却站在同一间病房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礼节性的关心,但那股无形的、属于“前妻”与“现任”的界限,清晰得如同病房里划分区域的帘子。过往的婚姻像一道淡淡的影子,横亘在当下简单的寒暄里。林晚体贴,但不会越界;邱英客气,却也难掩一丝复杂——毕竟,眼前这个女人,正占据着她曾经的位置,陪伴着她的前夫。
“我去看看文瑞。”林晚适时地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滞,走到病床边。
帅文瑞还在昏睡,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吊着,看上去触目惊心。林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伸手极轻地掖了掖被角。她能做的仅限于此。作为继母,她与这个继女的交集实在寥寥,仅有的几次见面也多是年节时客气地吃顿饭。此刻过多的关切反而显得虚伪。她直起身,对帅红强和邱英轻声道:“你们聊,我带文曜出去转转,孩子在这儿怕闷。”
邱英点点头:“谢谢。”
林晚牵着一步三回头的文曜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些许,却又被另一种沉重的担忧填充。帅红强走到床边,凝视着女儿。上次这么仔细看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她生日,他订了餐厅,礼物是让林晚挑的最新款手机。她当时说了谢谢,笑容乖巧,眼底却没什么惊喜。他们之间,不知从何时起,只剩下这种流淌着金钱、却干涸了亲密感的固定流程。
此刻,看着女儿脆弱地躺在病床上,帅红强心里那混合着恐惧的愧疚,像潮水般汹涌扑来,几乎要将他溺毙。是他吗?真的是因为他那一时贪念,与那面邪门的镜子结了契,窃取了不该得的运势,如今才报应在他女儿身上?如果文瑞的腿真的留下什么后遗症,她的人生因此蒙上阴影……帅红强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那股自我厌弃和恐慌,比任何商业上的惨败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医生说了,年轻,恢复能力强,好好做复健,不会有大问题的。”邱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帅红强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皮夹,抽出一张卡,塞到邱英手里:“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康复师,别考虑钱。密码是文瑞生日。”
邱英看着手里的卡,沉默了几秒,没有推拒,收下了。“嗯。”
这时,病床上的帅文瑞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视线先是茫然地聚焦在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向床边。
“文瑞?”帅红强立刻俯身,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醒了?感觉怎么样?腿疼不疼?”
帅文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才完全清醒,轻轻喊了声:“爸。”然后又看向邱英和陈老师,“妈、陈叔叔。”她的声音沙哑虚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邱英连忙凑过去,按了呼叫铃,“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恶心想吐吗?”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各项指标,表示情况平稳。麻药过后,疼痛感逐渐清晰,帅文瑞的眉头微微蹙着,但很安静,没喊疼。
病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是帅文曜。他手里紧紧抱着那只毛绒熊,看到姐姐醒了,眼睛一亮,得到林晚的示意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蹭到床边。
“姐姐,”他声音小小地,带着孩子气的担忧,“你的腿疼吗?”
看到弟弟,帅文瑞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有点疼。”她实话实说。
帅文曜立刻把怀里的熊递过去:“我的小熊给你抱,抱着就不疼了。我上次摔跤,妈妈就是让我抱熊熊的。”
童稚的话语让病房里凝重的气氛稍微一松。帅文瑞没接熊,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发:“谢谢文曜,姐姐是大人了,不怕疼。熊你自己抱着。”
“哦。”帅文曜有点失望,但很快又仰起脸,“那姐姐你快点好起来,好了爸爸就能带我们一起去游乐园了。你说过下次去要坐大过山车的。”
孩子无意间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帅红强心口。他承诺过很多次“下次”,却大多因为“忙”而食言。他看着姐弟俩简单的互动——文曜对姐姐全然的亲近和依赖,文瑞对弟弟那份自然的温柔——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女儿已经悄无声息地长成了一个会照顾人、忍耐疼痛的、温和的大人。而他,除了提供银行卡上不断增长的数字,还给了她什么?
“好,等姐姐好了,我们一定去。”帅红强听到自己承诺,声音有些哑。
他又待了一会儿,仔细问了护士和随后进来的主治医生一堆问题,反复确认治疗和康复方案。最后,他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动作有些笨拙。
“文瑞,爸爸公司还有点事,先回去。你好好听妈妈和医生的话,积极配合治疗,什么都别想,一切有爸爸。”他顿了顿,那句“是爸爸对不起你”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被巨大的恐惧和羞愧堵着,没能说出口,只化作更深沉的一句,“爸爸明天再来看你。”
“嗯,爸你忙你的,我没事。”帅文瑞很懂事地点头。
走出病房,关上门,将那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和女儿苍白的脸隔绝在身后,帅红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敢让一直强撑着的肩膀垮塌下来一丝缝隙。走廊顶灯的光线白得刺眼,他眼前却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全是“因果反噬”、“血脉至亲”的字眼在疯狂叫嚣。
林晚安静地等在一旁,手里牵着已经开始打哈欠的文曜。她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在他重新站直身体时,将文曜的小手递到他手里。
“回家吧。”她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寒冰的平稳力量。
手心传来孩子柔软温热的触感,他低下头,对上儿子懵懂清澈的眼睛,另一只手,被林晚轻轻握住。她的手不像女儿此刻那般冰凉脆弱,是温暖而有力的。帅红强混沌刺痛、被恐惧噬咬的思绪,被这两处真实的温度拉扯着,一点点拽回冰冷而具体的现实。
一家三口,身影在空旷的医院走廊灯下被拉长,默默走向电梯。圣诞夜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帅红强走在中间,一手牵着与现在家庭血脉相连的儿子,一手被现在法律与生活紧密捆绑、此刻给予他唯一支撑的妻子牢牢握住。而身后那扇门里,那个可能因他一时贪念反噬而承受无妄之灾的女儿,正忍着疼痛,正被另一个他心存感激、却也让他无地自容的家庭守护着。
这一切,构成一幅充满宿命讽刺与无声煎熬的图景,将他牢牢钉在因果的审判席上。未来如同一条黑暗漫长的甬道,第九次穿越如同悬在尽头、不知是解脱还是终极审判的微光,而身边人掌心传来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是他在黑暗中窒息挣扎时,唯一能抓住的、脆弱而真实的浮木。他握紧了那只手,像濒死的人握紧最后求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