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金市,天空是那种被秋意洗练过的高远湛蓝。风里带着干燥的草木香和隐约的果熟甜,拂过城市每个角落,也拂过西部世界总部大楼前巨大的、印着“大漂亮情感AI1。0启航盛典”的立牌。
数月筹备,终于迎来此刻。
发布会设在市艺术中心的新媒体厅。场内是充满未来感的设计,银灰与深蓝的主色调,线条利落。巨大的环形主屏上,淡金色的“溯光”之树缓缓旋转、生长,数据流如星辰般在枝叶间静谧流淌。来宾云集,除了科技圈、投资界、媒体的熟悉面孔,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衣着精致、气质各异的女性——姚媛“集美联盟”的前一百位核心成员,她们是“大漂亮”的第一批“体验官”,也是姚媛过去数年用清醒智慧凝聚起来的最坚实支持网络。会场一角,专门的体验区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尝试与“大漂亮”进行初步对话。
姚媛一身香槟金色的露肩缎面鱼尾长裙,勾勒出曼妙而挺拔的身姿。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修饰着脸颊。妆容是精心描绘的“女神妆”,突出骨相与大气,唇色用了与裙子呼应的暖金调豆沙色。耳畔的钻石长链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光。她站在人群中心,与各方来宾寒暄、致意,笑容得体,眼神明亮,是毋庸置疑的焦点与女王。赵一鸣则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站在稍远处,与几位重要的技术合作伙伴交谈,神情专注,偶尔看向姚媛方向,目光交汇时,是彼此了然于胸的沉稳。
一切按计划进行,隆重、顺畅、充满期待。
直到省科学技术厅的领导莅临。
当那位新上任的、以背景深厚与年轻有为著称的副厅长,在几位随行人员的陪同下步入会场时,原本流动的人群产生了微妙的凝滞与低语。赵一鸣立刻迎上前,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伸手与之相握,显然关系匪浅。
姚媛也调整了表情,带着得体的、对上级领导的尊重微笑,目光随之投去。
然后,她的呼吸,在千分之一秒内,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江海。
时隔多年,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磨损的痕迹,反而增添了更沉着的分量。他穿着合身的藏青色公务夹克,身姿依旧挺拔,面容比记忆中更显清隽,也更深邃。那种属于体制内、又超越了一般体制框架的从容气度,让他即使站在人群里,也自有光环。他正与赵一鸣握手交谈,侧脸线条是姚媛记忆里熟悉的弧度,却又陌生得恍如隔世。
赵一鸣引着江海向主宾区走来,同时也向姚媛示意。江海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姚媛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江海的眼神,在触及姚媛面容的刹那,清晰地震动了一下。那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从记忆深处被猛然拽出的惊愕。他显然没料到,赵一鸣口中那位“极其优秀的女性合伙人”、“情感AI领域的顶尖洞察者”,会是姚媛。他眼中有瞬间的失神,随即被迅速压下的、复杂的审视所取代。那审视里,有对她如今惊人变化与成就的评估,有对往事骤然被勾起的些微波澜,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物是人非的慨然。
姚媛的心跳在短暂失衡后,以更强的力道恢复平稳。她率先调整好表情,迎上两步,伸出右手,笑容无懈可击,声音清晰而稳定:“江厅长,欢迎莅临指导。久仰。”她用了最标准、最安全的社交辞令,将一切过往与私人情绪,牢牢锁死在职业化的外壳之下。
江海也迅速恢复了常态,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时间恰好。他的掌心干燥温暖,眼神已是一片沉稳的温和,带着领导对优秀企业家的赞许:“姚总,幸会。一鸣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非凡。祝贺‘大漂亮’成功发布,这是我省人工智能应用领域一个非常值得关注的方向。”他的话滴水不漏,但姚媛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姚总”和“非凡”这两个词上,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妙的加重。
“您过奖了,离不开政策和各位领导的支持。”姚媛从容应答,收回手,姿态自然地将主导权交还给赵一鸣。短短几秒,一场跨越了青春爱恋、门第伤痛与漫长时光的意外重逢,被压缩成一次标准、体面、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公务寒暄。只有彼此心底,才知那平静水面下,曾有过怎样惊涛骇浪,又沉淀为何种复杂的沙砾。
这只是第一个意外。
发布会流程顺利进行。姚媛的致辞,逻辑清晰,视野开阔,将“大漂亮”定位为“专业可落地的情感解决方案+全周期成长陪伴”,强调其“问题解决的工具”属性与““情绪陪伴的人文”关怀,赢得了数次掌声。赵一鸣的技术讲解,深入浅出,配合“溯光”之树的震撼演示,将硬核科技与未来想象完美结合。省厅领导的简短官方讲话,更是从政策层面给予项目高度肯定与权威背书,为项目发展赋能。
全程流程圆满落幕,交流晚宴顺势开启。
谁也未曾预料,主桌席位的无意排布,却将这场发布会的“惊喜”推向了一个姚媛都未曾预料的、极具戏剧张力的高潮。
不知是不是巧合,主桌除了省厅领导、重要投资方、核心媒体代表,姚媛和赵一鸣自然在座,而江海作为重要嘉宾也被安排在此。接着,帅红强和俞浩,竟也先后出现在桌边——两人都自称是得知消息,特意前来祝贺,并未收到明确请柬,但以他们的身份,工作人员自然不敢阻拦,且安排了座位。
于是,当姚媛在赵一鸣身旁落座,抬眼看向圆桌对面及两侧时,一种极其荒诞的、近乎黑色幽默的感觉攫住了她。
顺时针看去:赵一鸣(现任男友兼合作伙伴),江海(初恋,现任省科技厅副厅长),空一位(投资方代表),帅红强(前任,镜契关联者,本地企业家),俞浩(前“搭子”,求子未遂者),再回到她自己。
前任,前前任,前前前任,现任。齐聚一堂,共庆她的事业新篇章。这哪里是庆功宴,这分明是命运为她精心编排的一出、关于“姚媛情感编年史”的线下真人回顾展,还附赠高端社交修罗场体验。
帅红强是第一个主动走过来的。他今日衣着体面,气色尚可,但眼神在与姚媛接触时,仍带着难以完全掩藏的复杂。他先对姚媛举杯示意,笑容里有努力表现的坦然:“姚媛,恭喜!这么大的成就,一定要来讨杯酒喝。”然后,他目光转向姚媛身边的赵一鸣,以及主位上的江海,态度恭敬而客气。
姚媛瞬间领会,这是需要她来“介绍”的信号。她神色自若,微笑着先转向赵一鸣和江海:“一鸣,江厅,介绍一下,这位是帅红强帅总,金市本地优秀的企业家,也是我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了。”她用“老朋友”定义了与帅红强的关系,清晰、安全,也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帅总,这位是赵一鸣赵总,西部世界的创始人,也是我现在的合作伙伴。”她先介绍赵一鸣,语气自然。赵一鸣虽对这位突然出现的“老朋友”有些意外,但立刻展现出东道主的礼貌,起身与帅红强握手:“帅总,欢迎。感谢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