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泛起红晕,那是提起心爱之人时自然流露的光彩:“我们很自然地开始交往。他追得很用心,也很有分寸。交往半年后,我们……住在一起了。今天是我们正式恋爱一周年纪念日,他瞒着我,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向我求婚了。”她看着手上的戒指,笑容幸福而满足。
37岁的姚媛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这个时空的“自己”,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留在了国内,凭借自己的努力在沪市扎根,然后在更“对”的时机,遇到了“更好”版本的俞浩——一个年轻、热情、真诚、以婚姻为目标的俞浩。没有现实利益的沉重算计,没有“搭子”关系的凉薄,只有纯粹的吸引和炽热的承诺。
多么……“正确”的路径。多么“幸福”的版本。
她看着镜中那张被爱情和希望充盈的脸,所有提醒、警告、甚至带着自身创伤的愤懑,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卑劣。难道要亲手打碎这个“自己”触手可及的幸福吗?凭什么?就因为她自己在另一个时空里所遇非人、所托非人?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淡地,对着镜中的年轻自己,吐出几个字,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
“祝福你。”
年轻些的姚媛显然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放笑容:“谢谢!”她犹豫了一下,带着些许分享的雀跃,补充道:“俞浩他没有嫌弃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显然指和帅红强那段),他说那只是人生经历。下个礼拜,他就带我去美国见他的父母和亲人,商量正式的婚礼日期。”她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37岁的姚媛心念微动:“你今年35岁?”
得到的是年轻些的姚媛的肯定回答。
她刚想开口,再问问35岁的姚媛,关于和赵一鸣的合作投资情况——这是她此刻在现实世界中,最核心、也最抱有希望的事业纽带之一。
然而,熟悉的、冰冷的抓力,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比刚才更迅猛!
“等等——”她只来得及在意识中惊呼一声。
眼前的景象——年轻姚媛幸福的脸、奢华的洗手间镜面、甚至那枚显眼的钻戒——都在瞬间扭曲、拉伸,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蛮横地拖入黑暗的漩涡。
镜面恢复平静,只倒映出35岁姚媛那张刚被心爱之人求婚的、带着些许未散去幸福的、娇艳的脸庞。又一次因未来的自己突然消失而惊愕了一下,重新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起手上那枚象征承诺的戒指,嘴角的笑意,甜蜜而真实。
……
冰冷的虚无,漫长的坠落感。
然后,是沉重的、如同从深海挣扎浮出水面的窒息与回归。
姚媛猛地睁开眼,瞳孔急剧收缩,视线有好几秒是完全模糊、失焦的。耳畔是汽车平稳行驶的噪音,鼻腔里是车内熟悉的皮革和空调气息。
她还在车里。副驾驶座。
窗外,刺眼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射进来,刚刚驶出乌鞘岭最后一个漫长隧道,重见天日。隧道口“乌鞘岭隧道”的标志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
她靠在椅背上,外人看来,她或许只是靠着车窗假寐了一小会儿,被驶出隧道的阳光晃醒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在这看似短暂的时间里,她的灵魂经历了一场怎样荒谬绝伦的时空穿梭,旁观了一场与自己现实截然相反的“幸福”求婚,并且,就在这位研究人类最前沿脑科学与人工智能的男人——赵一鸣——的身边。
看来,这次穿越持续的时间,比之前的几次都要短暂。是陈老所赠“守心”古玉的护持作用?还是因为距离那面被锁藏的铜镜足够遥远,削弱了“镜契”的牵引力?不得而知。灵魂深处那种被掏空的疲惫感和冰冷的余悸依然存在,但确实没有前五次穿越归来时,那种仿佛被抽干所有精力的剧烈消耗感。古玉在胸口传来持续稳定的温煦,像一道暖流,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神魂。
这时,正在开车的赵一鸣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静,转过头,目光关切地投向她,声音放得很轻:“醒了?刚小眯了一会?睡着了吗?”他眼神里带着自然的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恋人间的温柔。
姚媛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戈壁星空下的告白与缠绵,篝火旁的共舞,与刚刚目睹的、另一个时空“自己”被求婚的场景,以及现实世界与俞浩的决裂……种种画面在她脑中疯狂交织冲撞,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此身何处。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换上惯常的平静,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刚睡醒的慵懒和微哑:“嗯,睡着了,做了个……乱七八糟的小梦。”她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可能是这几天玩得太放松,一上车就犯困。”
她当然不能告诉身边这位顶尖的脑科学专家、人工智能的领军者,她刚才并非睡着,而是在他身边,经历了一场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诡异的“灵魂穿越”,去旁观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被求婚。这听起来不仅像天方夜谭,更近乎精神失常的臆想。
赵一鸣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追问,只是温和道:“累了就再歇会儿,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要是晕车或者不舒服,随时告诉我,前面有服务区。”
“好,我没事。”姚媛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绪,消化那巨大的信息量和荒谬感。
回程路上再无波澜。车队顺利返回金市,已是傍晚。赵一鸣亲自将姚媛送到她公寓楼下。
车子停稳,两人之间有几秒短暂的沉默。戈壁之行确立的新关系,与此刻刚刚经历的诡异穿越,在姚媛心中形成一种微妙而割裂的张力。
“上去坐坐吗?”姚媛礼貌性地问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强烈的邀请意味。
赵一鸣摇了摇头,目光在她仍有些倦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平稳而体谅:“不了。你刚从戈壁回来,需要好好休整。而且,”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务实,“我们出去了几天,各自公司都积压了一堆事等着处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联系。”
他的体贴和分寸感,让姚媛心头微微一松,也生出一丝真实的暖意。“好。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开车辛苦了。”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姚媛。”赵一鸣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眼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清晰:“不管梦到了什么,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回来了。”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普通的宽慰。
姚媛心头微动,对他笑了笑:“嗯,我知道。再见。”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