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帅红强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但他也清楚,姚媛的“评估”绝不会仅仅是商业层面的。
“好,那我等你消息。”姚媛微微一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似乎打算结束这次会面。
帅红强也识趣地不再多谈项目。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气氛似乎回到了刚见面时的客套与平和。
姚媛拿起大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离席前随口的客套。然而,她下一句话,却让包厢内平静的空气骤然凝滞:
“对了,你刚才说元旦遇到车祸,只是运气好躲过了?没别的?比如,提前看到了什么预警?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整理大衣的动作上移开。但这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帅红强努力维持的镇定表象。
他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擂起来。
(她察觉了?她自己感觉到不对劲了?)
鉴定师陈老那苍老沙哑的告诫,瞬间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镜契已成,除非她自行察觉,冥冥中感到命理有异,主动来寻破局之法,否则外力难断……这是解契的第一步,也是关键。她若懵然不知,你便是说破天,她也未必信,契也难动分毫。”
帅红强快速扫过姚媛的脸。她脸色虽稍显苍白,眼下有淡青,确是精力耗损之兆,但眼神清明,举止如常,远非他恐惧中设想的、那种被严重侵蚀后的萎靡模样。这让他高悬的心,略微往下坠了坠,一股混杂着庆幸与更沉重愧疚的情绪涌上。庆幸她似乎暂无大碍,愧疚于这“暂无大碍”很可能正是用她此刻的疲惫,以及未来未知的代价换来的。
必须尽快解决。等陈老从南方回来,就带她去!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努力撑起一个勉强算得上轻松的表情,声音却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干涩一些:“没有预警,就是……鸿运当头吧,千钧一发的关头,眼里突然就瞅见那条岔路了,像老天爷给开的专属通道。”他顿了顿,决定不再绕弯,迎着姚媛平静探究的目光,将思虑了整晚的决定和盘托出:
“等开春,陈老一回金市,我就带你去见见他。看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解开那‘镜契’的办法。”他语速加快,像是要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尽管现在看着对你好像没什么大影响,顶多休息不好,但谁知以后呢?‘穿越’这种事,本身已经够玄乎了,那镜子的底细,我们谁也没摸透。还是彻底解开的好,干干净净,免得里头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古怪,后患无穷。”
他说完,屏息看着姚媛,等待她的反应。这番话里,担忧是真,愧疚是实,那点隐秘的、对自己可能失去“好运”的不舍,被更深重的、对可能拖累她的恐惧压了下去。
姚媛没有立刻回应。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大衣搭在臂弯,目光深邃,像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目光仿佛有重量,掠过他强作镇定的脸,他微微收紧的手指,他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急切与不安。
(帅红强啊……)
一个清晰的认知在她心中浮现。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底色,终究是良善的,有他的底线和道义感。这或许是他格局的局限,在某些资本游戏里不够杀伐果断,但在此刻,这却成了他难得可贵的优点。若换了那些在商海沉浮中炼就铁石心肠的人物,得知牺牲一个“旧人”微不足道的心神,便能换来自身气运亨通、逢凶化吉,只怕会将其视为天赐的杠杆,想方设法巩固这“契约”,哪里会主动去想“解开”?甚至可能处心积虑,防止对方察觉。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心要够狠,有时还真得看那些道理懂得太多、算计得太精的“文化人”。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从她眼底掠过。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安静的包厢里落下:
“好。”
就这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流露出任何对“镜契”本身的恐惧或好奇,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帅红强却因这一个字,心头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填满。她答应了,如此干脆。是信任,还是她也早已心存疑虑?
“那……到时候联系。”他点点头,一时间竟不知再说什么。
“嗯。”姚媛应了一声,利落地穿上大衣,围好围巾,“我先走了,项目资料发我邮箱即可。”
“好,路上小心。”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汇入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清醒。
帅红强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他双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姚媛最后那个平静的“好”字,和她深不见底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又信了多少?)
但无论如何,路径已经清晰。开春,陈老,解契。这是他必须走,也唯一能走的路。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后视镜里,餐厅的招牌渐渐远去。他并不知道,在另一个方向的街角,姚媛也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他车子消失的方向,眼中思绪翻涌,良久,才转身,步履沉稳地没入城市的灯火阑珊之中。
镜契之线,看似因一方主动提出的“解开”而有了松动的可能,但缠绕其上的因果与心绪,却似乎刚刚开始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