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新年的第二日,休息日。
晨光透过纱帘,在柚木地板上铺开淡金色的光斑。十点半的冬日阳光缺乏温度,却足够明亮。姚媛先醒来,躺在原处静默了片刻,让意识从睡眠的深水中完全浮起。昨晚那些对话、俞浩罕见表露的情绪、以及她自己穿越归来后尚未完全平复的心绪,在晨光中显得既清晰又有些遥远。
她起身,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俞浩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淡蓝的冬日天空,很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了。
而这一天,他们终究要好好谈一谈。
俞浩在厨房准备咖啡时,姚媛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还微湿。两人对视一眼,那层隔膜仍在,但被晨间的日常感冲淡了些。
“点外卖?”俞浩问,手里端着两杯手冲。
“好。”姚媛接过其中一杯。哥伦比亚豆的坚果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早餐来得很快,广式茶点,虾饺晶莹,凤爪软糯。他们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吃,像过去许多个共同醒来的早晨。只是今天,沉默里有种等待被打破的凝重。
收拾完餐盒,俞浩重新煮了一壶耶加雪菲。两人端着杯子走进书房。这是公寓里最安静的房间,整面墙的书架,大书桌对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阳光斜射进来,在空气中照出细微浮尘。
姚媛在单人沙发里坐下,双腿蜷起,捧着温热的瓷杯。俞浩靠在书桌边,没有坐。他知道,有些话站着说,反而容易。
“昨晚的话,没说完。”他开口,声音平静,是谈正事时的语气,“去香港这趟,我父母正式和我谈了。”
姚媛抬起眼,等他继续。
“我三十了。”俞浩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家里产业需要有人接手,更需要明确的继承人。他们希望我成家,尽快。”
他停顿,转回视线看向她:“我说,我有在认真相处的人。”
空气静了一瞬。姚媛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但我父亲查了你。”俞浩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你的直播片段、舆论争议、那些‘情感教母’的标签……他们不能接受。”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姚媛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坦诚的姿态。
“姚媛,我欣赏你,喜欢和你在一起。这大半年,是我这些年最……”他寻找着词句,“最不孤单的一段日子。但结婚不行。你的公众形象,对我们家的上市公司来说风险太高。如果我们结婚,消息公布当天,股价至少震荡五个点。这还不算后续可能持续的舆论影响。”
他说得很直白,是商人谈风险时的直白。姚媛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底那片冰封的湖,似乎更冷了一些。
“所以,”俞浩深吸一口气,说出核心提议,“我们可以不结婚。但我需要继承人。我希望你能为我生个孩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加湿器水流的声音。窗外的城市在冬日阳光下运转,遥远而模糊。
姚媛放下杯子,瓷底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她向后靠进沙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个姿态,像极了她在直播间分析案例时的模样——抽离、理性、准备拆解。
“俞浩,”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我们一条条分析。”
“第一,孩子的身份。非婚生子,在法律上你有抚养义务,也有继承权,但实操中会面临很多问题。你父母是否承认这个孙子?家族信托是否会把他列为受益人?如果未来你结婚,有了婚生子,这个孩子的地位如何保障?”
“第二,我的代价。怀孕、生产、哺乳,至少两年时间,我的事业会受巨大影响。直播停不停?公司管不管?产后恢复期,我的公众形象可能会从‘犀利教母’变成‘单身妈妈’,这其中的舆论风险,你想过吗?”
“第三,我们的关系。有了孩子,我们就不可能再是简单的‘搭子’。你会参与育儿吗?以什么频率?孩子跟谁住?如果未来我们各自有新的感情,孩子如何在其中自处?”
她每说一点,俞浩的脸色就凝重一分。她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他那些藏在“感情”下的算计无处遁形。
“第四,”姚媛继续,目光锐利如刀,“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
这个问题掷地有声。
俞浩沉默了很长时间。阳光在他脸上移动,从下颌移到颧骨。
“因为我以为,”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你对我,至少是有一些在意的。而且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某种……安全感。孩子可以给你法律保障,我会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让你们一生无忧。”
姚媛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
“俞浩,你刚才说,我们两个都太理性了。”她缓缓说,“那我们就理性到底。你给我的这个方案,本质上是用我的身体和事业风险,来换取你们家族继承人的合法来源,同时规避我公众形象可能带来的股价风险。而你付出的,只是一些‘足够的经济支持’——对你来说,那不过是个数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城市的轮廓在窗外展开,冰冷,庞大,充满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