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之前让他写的个人报告……”
“我更期待了。”钱卫东说,“我想看看,在这样的压力下,他能写出什么东西来。是只谈成绩,还是敢於把这些血淋淋的问题,也一併写进来。”
这份报告,在钱卫东看来,已经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材料了。
它成了一份考卷。
考的是周晨的政治智慧,更是他的政治担当。
夜深了。
周晨终於完成了报告的最后一个字。
他没有过多地渲染“臥龙模式”的成就,而是用了近一半的篇幅,来剖析这个模式在推广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风险。
比如,资本下乡后对集体资產的侵蚀风险;比如,村干部权力过大后形成的“新村霸”风险;再比如,当產业利益与农民利益发生衝突时,基层政府的立场摇摆风险……
他还把纺织厂的国资流失案,作为一个典型案例写了进去。
深刻地剖析了在监管缺位、一把手权力过大的情况下,一个原本健康的国企,是如何一步步被蛀空,最终酿成惨剧的。
他写道:“我们不仅要关注如何把蛋糕做大,更要关注如何公平地切好蛋糕。『臥龙模式的成功,不在於它创造了多少產值,而在於它建立了一套能够让老百姓信任的、公开透明的分配机制。这,才是它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地方。守不住这一点,所有的发展,都可能成为新的掠夺。”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没有做任何文字上的润色,直接存档。
就在他准备將文件发到钱卫东邮箱的时候,一个陌生的號码打了进来。
周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是……周县长吗?”
“我是,您是?”
“我……我是刘光明的父亲。”
周晨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大爷,您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周县长……”老人的声音带著哭腔,“今天,有几个市里来的警察,又来找我们家属录口供。他们……他们一直在问,光明死前,有没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他们想把脏水往光明身上泼啊!周县长,你可要为光明做主啊!”
周晨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之前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对方不仅要让孙莉顶罪,还要彻底搞臭刘光明的名声,把他塑造成一个因男女关係混乱而引火烧身的流氓。
这样一来,他死亡的“正义性”就荡然无存,国资流失的案子,也就失去了最关键的道德支点。
“大爷,您放心。”周晨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跟您保证,只要我周晨还在青云县一天,就没人能往刘大哥身上泼一盆脏水。他是英雄,就必须像英雄一样清清白白地走。”
掛掉电话,周晨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份准备发送的报告,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他刪掉了原来邮件的標题,重新敲下了几个字。
然后,他点下了发送键。
邮件发送成功。
新的邮件標题是:《一份来自基层的带血报告——关於“臥龙模式”的实践与风险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