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有些过分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在场所有青云县干部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不去臥龙乡。
去第二纺织厂。
还要见刘光明的家人。
这三句话,彻底打乱了王海波精心准备的全盘计划。
欢迎仪式、匯报会议、参观样板……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接待流程,是他最擅长的。
他能精准地控制领导想看什么、能看什么、最后会得出什么结论。
可现在,钱卫东一句话,就把他铺好的轨道给拆了。
王海波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復了自然。
他心里翻江倒海,脑子里飞速盘算。
去纺织厂?
那里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工人情绪还没完全平復,命案现场的封锁线都还在,这让省领导看了,不是把青云县的脓疮直接挑破了给人看吗?
还有刘光明的家属,刚刚经歷了丧亲之痛,万一情绪激动,在领导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后果……
王海波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周晨。
周晨依旧站在那里,神情平静,仿佛钱卫东说的是“下午我们去公园散散步”一样平常。
是他!
一定是周晨在背后搞的鬼!
王海波心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周晨的匯报,前面铺垫得那么好,最后话锋一转,把纺织厂的案子血淋淋地拋出来,看似是“刮骨疗毒”,实则是把钱卫东的兴趣引向了这个最不可控的地方!
这个年轻人,手段太阴了!
“钱处长,您体恤基层,关心群眾,我们都非常感动。”王海波定了定神,组织好语言,试图挽回局面,“只是……纺织厂那边情况比较复杂,现场还在封锁勘查。刘光明同志的家属,情绪也还不太稳定。我们是不是……等案子有了更明確的进展,家属情绪平復一些,再去看望比较合適?”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领导的尊重,又点明了实际困难,言下之意就是:现在去,不方便,也不合適。
钱卫东推了推眼镜,看著王海波,脸上带著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微笑:“海波书记,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点真实的东西。你们的报告里说,这是一场『战爭。那我就想去『战场上看一看。至於家属,我们只是去慰问,表达一下组织上的哀悼,不会打扰太久的。”
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王海波再阻拦,就显得心里有鬼了。
“好,好,我马上安排。”王海波只能点头答应,心里把周晨骂了千百遍。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县委办主任赵德柱低声而急促地吩咐:“快,通知公安局,让他们把纺织厂现场清理一下,无关人员全部清走!还有,让街道办的同志先去刘光明家里,跟家属做好沟通,千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赵德柱额头上见了汗,连声应著,匆匆跑出去打电话。
周晨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海波想搞“可控性参观”,但他越是这样,在钱卫东这种老机关眼里,就越是欲盖弥彰。
周晨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代理县长魏国兵点了点头。
魏国兵心领神会。
他作为政府一把手,此刻必须站出来承担具体执行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