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站,是靠。
靠在墙根上,缩著脖子,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搓手取暖。兵器搁在脚边,枪头上全是锈。
没有方士了。
那些穿著花里胡哨道袍、整天摇头晃脑念咒的骗子,全死了。欒大腰斩,李少君炸炉。剩下的三百多个,被刘彻一道旨意砍了个乾净。
炼丹的铜炉砸了。
丹房烧了。
五柞宫的大殿里,一百零八盏长明灯。
灯油是最好的鱼油。韩嫣亲自从东海郡运来的,花了三千金。灯芯用的是蜀地的白棉,浸了松脂,能烧七天七夜不灭。
殿里除了灯,什么都没有。
没有龙榻。
没有帷幔。
没有太医,没有宫女,没有內侍。
刘彻让人把龙榻搬走了,换了一张行军用的窄板床。他让人把帷幔全扯了,把门窗全打开。
殿门敞著。
刘彻躺在窄板床上。
七十岁。
骨头从皮下支棱出来,脸颊凹进去两个坑。头髮稀稀拉拉几根白丝搭在枕头上,头皮清晰可见。双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嘴唇乾裂,一道一道的口子。
旁边放著一碗药。凉透了,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膜。
韩嫣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
从天亮跪到天黑。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陛下,该喝药了。”
殿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窄板床上传出来,断断续续,中间夹著几声乾呕。
“不喝。”
韩嫣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在陛下身边待了四十多年。从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当到满头白髮的老头子。
他见过刘彻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十六岁登基,拍著桌子骂太皇太后。
见过他最癲狂的时候。跟方士一起吃丹药,嘴唇乌黑,眼珠子通红。
现在这个躺在板床上的糟老头子,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嫣。”
“臣在。”
“他来了吗?”
韩嫣咬了咬后槽牙。
每天都是这句话。
早上问一遍,中午问一遍,晚上问一遍。半夜咳醒了还要问一遍。
“回陛下……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