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走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的,安安静静的。
终於歇了。
……
酒肆里安静了。
陆长生把卫青的身体放平在长凳上。理好衣领,把散开的头髮拢到脑后。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
四十二岁的大汉大將军,临死穿的是一身农夫的衣裳。
陆长生在棋盘旁边坐著,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黑透了,又开始泛白。
他一夜没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柜檯后面,从最底层拉开抽屉,摸出帐册。
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灯枯。自污。卸甲归田。”
一行字排在名字后面。
他拿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一道横线,从名字中间重重划过去。
墨渗进纸里。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去,大汉,碎盾。
搁笔。
合上帐册,塞回抽屉。抽屉里,那座刻著“元狩六年,冠军侯”的小木坟还搁在角落。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新的木料。黄杨木,巴掌大。
刻刀起落,两刀三刀,又是一座坟的轮廓。
坟包的弧度比上一座还要圆钝一些。
他在木坟背面刻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
刻完,跟那座冠军侯的小木坟並排搁在一起。
两座巴掌大的木坟,挤在抽屉角落里,肩挨著肩。
陆长生关上抽屉。
他走到门口,把那盏白灯笼取下来看了看。还是上次掛的那盏,白面朝外。
他把灯笼重新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