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五百年。
搁笔,合上。
他走到窗台前,看著那座刻了大半的木山。
狼居胥。
山脊的弧线已经清晰了,两侧的坡面还差最后几刀。
他拿起刻刀,在山顶的位置剔了一个小小的平台。
那个平台,是留给一个人站上去的。
隔壁老王关铺子的声音传过来。
“东方掌柜,今天又没开门?你这酒肆再不做生意,房租都交不起了吧?”
陆长生把木山搁在窗台上,紧挨著两匹木马、一条木船、一把木刀和那块匈奴金饼。
船头朝西。马头朝西。刀尖朝西。
山在最远的位置,朝著北边。
漠北。
“东方掌柜?”
“嗯。”
“你在刻什么?又是山?”
“嗯。”
“什么山啊?”
陆长生把刻刀收进抽屉,拿起抹布擦了擦窗台上的木屑。
“一座还没人爬上去过的山。”
“那你刻它干嘛?”
陆长生没答。
他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靠在椅背上。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小孩子追跑的笑闹。
长安城的烟火气,跟七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但七十年前的长安城外,匈奴骑兵的马蹄声隔著长城都能听见。
陆长生喝了口茶。
快了。
这碗茶喝完,再喝几碗,这事就该了了。
他把视线落在窗台上那排东西上。木船、木马、木刀、金饼、木山。
六样东西,排了一条线。
从长安指向漠北。
他端著茶碗坐了很久,直到巷子彻底安静下来,才伸手把窗户合上。
柜檯底下那本帐册鼓鼓囊囊的,比三年前厚了一倍。
里面记著盐铁的帐,藩王的帐,外戚的帐,朝堂的帐,战爭的帐。
还有一百六十七个名字,和七百多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