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
不知道她从哪来,住在哪,为什么总坐在高墙上,为什么那身破衣服从来没换过。
可许柚柚,把她唱的每一齣戏,都记在了心里。
“你上次唱《长生殿》,『未尝零落,心已先寒那一句,比之前慢了半拍。”许柚柚坐在墙头上说。
沈云梦愣了一下,这事她自己都没留意。
“是慢了,那天嗓子不太舒服,气跟不上。”她想了想,如实说。
“嗯。”许柚柚点了点头,没说好不好,就简单一个字,像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云梦慢慢发现,跟许柚柚待在一起特別轻鬆,不用端著架子,不用刻意討好,不用费心思揣摩对方的想法。许柚柚不会因为她是戏子就轻视她,也不会因为她是御史夫人的座上宾就高看她。
在许柚柚眼里,她就是沈云梦,不是戏子杜丽娘,不是旁人嘴里的角儿。
到了五月,一个噩耗传遍了整个京城。
高楼寨一战,僧格林沁战死,麾下精锐损失殆尽。朝野上下震动,京城立马戒严,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捻军要打过来了,朝廷要在民间征壮丁,守卫京城。
一时间,听戏的人少了大半,堂会全取消了,戏楼里空荡荡的,没半点生气。
沈云梦也閒了下来。
戏班里的姐妹邀她一起去寺庙上香,祈求国泰民安,她想了想,答应了。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可剩下的人脚步都急匆匆的,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沈云梦和姐妹並排走著,低著头,儘量不惹人注意。
回程的时候,街上突然乱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一锅被搅浑的水,一股脑往一个方向涌。沈云梦被人流狠狠推了一下,脚步踉蹌,整个人朝著地上摔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不算大,却很稳,硬生生把她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沈云梦踉蹌著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著气。
“你没事吧?”
声音很年轻,带著点淡淡的沙哑。
沈云梦抚著胸口,抬起头。
是个少年。
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著没褪去的青涩,身上的粗布征衣大了一號,袖口卷了两层,露出细瘦的手腕。可他的眼神特別温和,跟街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完全不一样。
“多谢小哥。”沈云梦连忙弯腰行礼。
少年摇了摇头,鬆开了手。
“人多,姑娘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混进人群里,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淹没了。
沈云梦站在墙边,又愣了很久。
她没问他的名字,乱世里萍水相逢,不问来路,不问归处,才是最妥当的。
可她牢牢记住了,那双温和的眼睛。
同治五年。
沈云梦在一场堂会上,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
她正在台上唱《思凡》,唱到“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时,余光扫到堂下角落,站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之前的粗布征衣,换成了制式军装,身形比一年前壮实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大半,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硝烟和风霜。
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