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究竟能不能烧出这种纯净的琉璃,须得让懂行的人给出确切的论断。
若能仿制,那这八年的免税条件自然是个笑话。若真如奥斯兰人所言,大玄的技艺造不出这等琉璃镜片,不仅意味着这场通商谈判要被那西洋小国拿住,更意味着大玄在军备百工上已然受制于人……
萧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沉声道:“备辇。孤这就去求见父皇,请旨调御用监最好的匠人来看看,这东西,我大玄究竟能不能造。”
*
鸿胪寺,偏厅。
舒冉同许主事、陈录事一起将样品再次核对查验了一遍。
手上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眼下没什么要紧的差事了,剩下的只能静候东宫那边的指示。
“方才那阵仗真是教人捏了把冷汗。”许主事坐回椅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长吁了一口气。
“可不是。”陈录事也苦笑道。
“想不到奥斯兰国竟然还有望远镜这等奇物。望远镜,望远镜,舒主簿这个词翻译得妙啊。”许主事反复咀嚼这个词,连连点头,又疑惑道,“只是前些日子的宫宴上,他们为何捂着不拿出来?”
“下官之前对译的账册名录上也没有此物。”舒冉也有些疑惑。
陈录事道:“想来奥斯兰国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望远镜拿出来。只是偷窃茶树苗的事败露,眼看又要被我大玄拿捏,逼不得已,才祭出这件利器来做谈判的筹码吧。”
舒冉和许主事听后一想,确有几分道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许主事又看向舒冉,忍不住问道:“说起来,舒主簿,你是如何得知那千里镜其中的折光关窍的?”
舒冉答道:“我年幼时喜欢把玩用来放大字迹的水晶镜,隐约摸索出了些聚光折影的门道。今日见那西洋实物,两相对照,再去细加推演,倒也不算太难。”
许主事与陈录事听罢,面上皆露出几分钦佩。
“舒主簿说得轻描淡写,但足见天资聪颖,悟性绝佳。”许主事由衷叹道,“这等玄妙的格物之理,换做旁人只怕看上一辈子也是一头雾水。舒主簿便是不在鸿胪寺,去了工部,想必一样能大展拳脚。”
舒冉笑了笑,谦逊道:“许主事谬赞了,不过是巧合罢了。”
不知不觉已至午正。折腾了这一上午,许主事与陈录事皆是饥肠辘辘,各自离开用饭。
舒冉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小值房。
食盒还静静搁在案头,但她一点胃口也没有。
打开窗子,日头正盛,阳光透进来些许。
院中有棵古树,现下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虬结光秃的枝干。舒冉静立在窗下,望着树根久久出神。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确实抱有几分不切实际的乐观。以为凭着自己脑子里多出几百年的见识,就能轻易拨动大玄的齿轮,助其免受屈辱。
可今日偏厅里的一番交锋后,她陡然发现自己太过天真了。
正如那两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透明玻璃镜片。
那是西方工业革命初期的缩影,蕴含着材料、冶炼等知识,还有无数工匠日复一日试错累积的心血结晶。
她可以凭着前世初高中的记忆,讲出凸透镜和凹透镜的原理,但她不知道玻璃的配方,也不知道锻造时的温度,更不知道如何保证制出来的玻璃没有气泡,且表面均匀。
这其中的差距,根本不是她脑子里的知识能填补的。
庆幸的是,这次奥斯兰人拿出来的筹码是能应用于军事战争的千里镜,必然会引起朝廷的极度重视。
若非大玄目前的统治者还不算完全的盲目自大,还能听得进些许务实之言,今日她那番折光原理之说,也只会沦为被嘲笑蔑视的奇技淫巧。
但她脑子里记得的知识是有限的。
她突然想起前世看到一则新闻,某名牌大学学长给高三学弟替考最后把学弟送进大专,当初她和室友们乐了半天,可如今她一点也笑不出来了。事实就是如此,除了专业课相关的知识,她初高中学的那些早就原封不动还给老师了。
再者,若不能唤醒朝廷对科学技术的重视,她一个人做再多,也无法抵挡未来坚船利炮入侵的滚滚洪流啊。
可是,改变一国的思想底色又谈何容易?
她读过历史,知道那是多少人在多少年后用无数屈辱才换来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小小的主簿。
她能做得了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