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霁盯着这些细碎的裂缝,胸口有些发闷。
真正让人感到巨大不安的,从来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武器,而是这些异常总是借着生活最寻常的门走进来。临江市体育馆里有源源不断的热水、防寒的外套、没吃完的早餐、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家属电话……无倪不会凭空去创造什么痛苦,它只是把这些本来属于人的、最柔软的日常拿走,粗暴地改造成诱导的陷阱。
“异常不是在凭空制造命令,”齐霁的声音很轻,“它是在模仿人类最熟悉的安慰。”
道歇听完,原本准备敲击桌面的一只手骤然停在了半空。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林承远那张永远温和、在记忆深处从未大声说过话的脸。
“越像关心的东西,越需要先问一句,”道歇黑沉沉的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它有没有给人留下选择的余地。”
“小许,把这些单子拿去发了。”俞真在深夜里把公众防御提示又改了一遍,她删掉了所有吓人的专业术语,只留下能照做的口语化动作。
林澈在一旁抱怨太口语、没技术含量,俞真却没抬头:“人快崩溃的时候,只需要知道下一步该摸哪里、该大声叫谁的名字。”
小许在观众席下方找丢失的孩子,把最新的提示卡发到手指发酸。他本来还想嘴碎贫两句,结果一开口,嗓子里出来的全是撕裂的哑声。
老邵在旁边经过,嫌弃地斜了他一眼:“难听死了,闭嘴吧。”骂完,却把自己那个一直保温的随身水杯粗暴地塞进了小许怀里。
小许抱着水杯,路过音控室门口时,到底还是没管住那张嘴,压低声音对里面的两个人开腔:“我说……你们俩再这么黏糊下去,我以后出任务是不是得提前准备双人份的现实提示卡?”
林澈在一旁默默翻了个白眼,把一卷封箱胶带直接丢过去:“少说两句,能延寿。”
俞真没笑,只是用新的提示单狠狠拍了小许一下,催他赶紧去干活。然而这点在废墟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热闹,反而让周围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外勤们,微不可察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这场变故就像一记重锤,把齐霁身上那些隐秘的变化,彻底砸到了避无可避的明面上。
他开始在极度混乱的噪声里,下意识地去寻找道歇的声音。那种依赖来得太深、太隐蔽,就像一个人在绝对的黑暗里摸索着粗糙的墙面,等到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掌其实已经贴上了那条唯一熟悉的温度。
而道歇也同样没能保持从前那种绝对的、近乎机械的稳定。
在整个体育馆的调度里,只要有人试图靠近齐霁,他的视线总会先一步雷达般地扎过去;一旦齐霁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他甚至会直接打断正在进行的汇报。
老邵看在眼里,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在经过道歇身边时,用肩膀沉沉地撞了他一下,丢下一句:“别乱,也别装没有。”
道歇没有回应,只是转头看向在一旁默默将备用电池放进自己战术包侧袋的齐霁。齐霁不喜欢被照顾,也从不说软话,但这个放电池的动作做得很顺手,没有任何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这并不是谁吞掉谁的边界,恰恰相反,在这个失控的现场,在这个每个人的精神边界快要被系统和异常生生拆掉的绝境里,他们终于学会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对方把那条快要过界的线,死死地按住。
“嗡——!”
门外的报警灯毫无征兆地在此时轰然亮起,雪白的日光灯瞬间被一层刺眼的、不祥的血红光晕覆盖。下一条残酷的线索,根本没有给这个刚刚经历过恐慌的团队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体育馆的临界警报疯狂作响,指挥中心的屏幕上,红色的警报点如同瘟疫般在全球地图上蔓延——全国三座城市,在同一时间爆发了同样频率的低频同频报警。
澜海七号的那张传播清单,已经彻底启用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把多余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小许一个翻身守住了最近的疏散出口,林澈死死盯住电脑上疯狂跳动的波形图,俞真切断了主广播,开始用最简洁的短句在无线电里指挥。
道歇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把齐霁死死挡在身后,齐霁也没有再要求他退开到安全区域。
并肩已经不是失误。在这一刻,这是他们唯一能撑住清醒、做出正确判断的方式。
等体育馆的灯光稍微稳住一些的时候,刺耳的警报声终于落了下去,变成低沉的嗡鸣。齐霁卸力般地将手里的温水杯放下,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但他只是抬起长睫,低声说:“我还能走。”
道歇掐着表站在他身前,看着他有些发青的眼眶,回答很简单,也很执拗:“能走之前,先确认你还在这里。”
两人曾经在刚才的混乱人流中被短暂地隔开过,有整整三分钟,频道里全是一片尖锐刺耳的盲音与杂音。那一瞬间,齐霁站在无数推搡的人群里,紧紧握着手腕上的机械表,一句话也没说。
直到道歇那带着微喘的声音在电流麦里重新响起,齐霁只回了两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