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歇几乎同时转头:“齐霁。”
“我在。”齐霁回答得很快。
“听见什么?”
“齐延。”
这一次他没有隐瞒。道歇的手停在他肩后,没有碰上去,只保持着一个齐霁能感觉到的距离。
“别回答。”道歇说。
齐霁点头。
可低频很快把齐延的声音撕成无数个版本,有的在叫“小霁”,有的在问“你现在听见什么”,有的说“第二声不是诱导,是保护”。那些声音重叠在黑暗里,像很多年前实验室的门一扇扇打开。
齐霁的呼吸乱了半拍。
道歇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看表。”
机械表在桌上发出很轻的走针声。齐霁盯着表盘,慢慢把呼吸压回去。
“现在几点?”道歇问。
“二十三点五十七。”
“你在哪?”
“澜海七号主控室。”
“我是谁?”
齐霁看向他:“道歇。”
这个流程原本是齐霁写给所有人的。现在道歇把它用回他身上。齐霁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在这几个短句里重新踩到地面。
停电第二十三分钟,宿舍区传来尖叫。小许和老邵赶到时,一个研究员正试图撬开密封门,嘴里反复说外面有人叫他回岗位。小许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差点被一起拖倒。
“你现在岗位是活着!”小许喊,“活着才能写报告!”
老邵一边骂他话术烂,一边把两个人一起拽回来。研究员被按到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小许也喘得厉害,耳机被撞歪了半边。
老邵看着他:“还能报数吗?”
小许吸了口气:“能。”
“那就报。”
小许打开频道,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报过去。那些不整齐的人声在黑暗里接上,像把散开的平台一点点缝回现实。
备用电力恢复时,所有人都没有立刻动。灯光亮起来,很多研究员仍坐在地上,手里抓着门框、工牌、杯子或同事的袖口。齐霁在记录末尾写下:深海停电会加速时间感坍塌,需保留机械参照、真实动作和固定人声。
写完,他又补了一行:道歇声音有效。
字很小。
道歇还是看见了。
齐霁合上记录本:“工作记录。”
道歇说:“我没说不是。”
主控室外,海声还在。那名研究员坐在走廊里,抱着工牌,低声说:“时间停了。”
齐霁看向主控系统。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果然又回到了十五天前。
停电期间,陈朗的床位又成了一个小小的锚点。宿舍区有人认不出同事,却在路过那张空床时停下,说这里应该有人睡。他说不出名字,只记得夜里有人会嫌空调太冷,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小许立刻把这句话写到现实卡背面,贴在床头:这里有人,叫陈朗。
后来有三个研究员靠着这张卡想起了不同细节。一个说陈朗总把袜子洗得很干净,一个说他修门锁时爱咬螺丝刀,一个说他不吃香菜。细节彼此无关,却共同把那张空床从“缺失”变成了“曾经有人”。
齐霁站在门口听完,没有进去。他只是把陈朗的名字从失踪名单里复制到平台人员表,放回原本属于他的排序。
停电最严重的几分钟里,俞真放弃了原本的标准话术。她让每个还能说话的人讲一件今天刚发生的小事。有人说小许倒水倒洒了,有人说老邵骂人时把自己也骂进去了,有人说齐顾问终于吃了半个包子。广播里乱成一团,却让很多人笑着哭出来。系统能伪造宏大的声音,却很难伪造这些刚发生、不体面、带着热气的小事。
备用灯恢复后,齐霁沿着走廊重新检查每一张现实卡。他把被水打湿的卡片换掉,把写错房号的卡片重写。道歇跟在后面,没有催。走到陈朗床位前,齐霁停了一下,把那张“这里有人,叫陈朗”压得更平。纸很薄,却像给空床留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