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写。”齐霁说。
“那你别又把自己写成工具。”
这句话不重,却让齐霁的呼吸停了一下。主控室里没人说话。林澈假装自己在调参数,键盘敲得毫无章法。俞真把那张儿童适应性表格翻过去,不让它继续对着齐霁。
齐霁把笔拿回来,没有把“齐霁”改掉。
第二次异常发生在走廊。平台轻微晃动,齐霁扶了一下墙。几乎同一时间,道歇也抬手按住同一个方向的肩,像被同一股力量扯了一下。两个人都意识到了,齐霁先开口:“你刚才左耳耳鸣?”
道歇看他:“你也是?”
“嗯。”
“疼吗?”
齐霁本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换成了:“还行。”
道歇看了他半秒:“还行就是疼。”
齐霁皱眉:“你现在很会翻译。”
“练出来的。”
短短几句,走廊里的紧张被压低了一点。齐霁继续往前走,速度却放慢了。道歇没有催,只把手保持在他能碰到的位置。没有扶,也没有挡,只是让齐霁知道,自己要是真站不稳,旁边有一只手。就像监测舱门口那短暂的一秒——他们谁都没有抽开。
傍晚,林澈把同步风险报告发来。报告最后一行写得很不客气:建议两人不再同时进入高浓度频率区。
齐霁看完,准备签字。
道歇按住文件:“不签。”
齐霁看他:“这是合理建议。”
“合理,但不现实。”道歇说,“你单独进去,风险更高。我单独进去,什么都听不见。”
“同步会加重污染。”
“也可能让我们更早发现对方异常。”
齐霁沉默。道歇没有把这件事说成感情,也没有把它说成责任。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他们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危险,但危险有时也是唯一有效的绳索。监测舱里那些旧记录已经证明,七年前齐霁被一个人留在频率里;而现在,他不需要再被留下。
最后,齐霁在报告下面补了一行:高危区行动不建议单独进入,同步风险由双方实时复核。
双方。
道歇看见这两个字,没说话。
夜里,道歇短暂睡了一会儿。梦来得很快。梦里,他站在一间白色实验室外,看见年幼的齐霁坐在金属椅上。孩子太瘦,袖口空荡荡地贴着腕骨,机械表显得很大。齐延站在他面前,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
“你现在听见什么?”
小齐霁抬头,眼神空得不像孩子。
道歇想推门,手却穿过门板。梦里的低频像海水一样涌上来,淹过他的膝盖。小齐霁忽然转头,看向他所在的位置。
“你是谁?”孩子问。
道歇猛地醒来。他坐在黑暗里,后背全是冷汗。耳机里平台底噪稳定,机械表在桌上走着。隔壁休息舱传来很轻的动静。
齐霁也醒着。
道歇走到门口时,齐霁正坐在床边,手按在心口。他抬头看见道歇,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说:“我梦见道宁。”
道歇站在门边,喉结动了一下。同步没有因为他们醒来而停止。监测舱里那段七年前的同步率记录像一只沉在水底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
同步测试结束后,俞真建议他们各自写一份“非共享清单”。不是案情,而是只属于自己的小事。道歇写得很快:道宁小时候偷吃糖,老邵第一次骂他,道宁葬礼那天的雨。齐霁写得慢得多,纸上先是空白,后来才出现几行字:机械表第二格偏松;孙梅煮的粥太稠;小许说话很吵;道歇递水时总先试温。
他写到最后一项时停住,想划掉,最后还是没有划。道歇没有偷看,是林澈收表时看见,差点把自己呛死。俞真把清单封好,说:“不是为了隔开你们,是为了确认靠近以后仍然有各自的边界。”
齐霁听懂了。同步可怕的地方不是两个人互相理解,而是理解到最后,谁也分不出自己还剩什么。可监测舱里那些旧照片和批注也在告诉他:七年前,他连可以被共享的人都找不到。
为了验证同步是否只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林澈让小许坐到隔离位做低强度对照。小许刚戴上耳机就紧张:“我不会也梦见谁吧?”老邵说:“你脑子里能有多少东西给人梦?”小许不服,三分钟后测试结束,报告显示他只有明显恐惧和轻度饥饿。齐霁看着结果,难得评价:“挺稳定。”小许立刻精神了:“这是夸我吗?”道歇说:“是说你简单。”
测试结束后,道歇提出把两人的同步值独立存档,不直接并入污染模型。林澈问为什么,道歇说:“它既是风险,也是救援手段,不能只按污染算。”齐霁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被系统当成风险很容易,被人同时看作风险和办法,反而更接近真实。
他把那张“非共享清单”折好,放进口袋,和那枚“临时访客”门禁卡隔着一层衣料贴在一起。七年前,他是一个人的沉默。七年后,他至少不需要再沉默得那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