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乡陈氏大宗祠在北门村,坐北朝南,前面是一片空阔地,再往前是一个很大的池塘。大宗祠后面是一片竹林,人迹罕至。宗祠内供着六乡陈氏的先祖画像、牌位,陈氏先人来这里创乡至今已有两百多年了。梁上雕花刻鸟,墙上大片花岗岩石刻着捐钱人的姓名和数额。名单很长,排第一位的是陈家声,二十万元。所以今天剪彩他是主角。各村的主事集中到这里,陈家声带着他们在里面绕堂一圈,观赏装修效果,介绍买的好材料并如何装修。这是从缅甸进口的花梨木,这是从海南买的原始酸枝木,这些高档木材,单是雕刻就要两百个工,请的都是雕艺高手,买的是上好的木材。老人组的人看了都说工程做得好,漂亮,新颖。“你这也是对陈氏的贡献。”家声谦虚地说,“是列祖列宗保护了我,才使我今日有了资产。得好好回报先祖。我经常是半夜醒来,想起来怎么做,就马上记下来,方案一个个想出来又被否定,最后才敲定今天这样子。修祖宗的祠堂,我不敢赚一分钱,我还要倒贴钱。”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在打转。他说的都是客套话,心里想的什么谁也不知道。还有人心下不服,北门村的书呆子瘦猴说,“到底赚了多少,自己明了,却说是亏损,祖宗火眼金睛呢。”
祠堂庆典,六乡村民排队祭拜观赏。东来惜金也来上香。看到陈家声在指点堂上椽木,说工程建设成就,惜金悄悄对东来说,“可惜我们生不出这么多金的仔。”
照相的时候一番谦让,家声还是坐了主位,但对于他坐头位,有人觉得年纪轻轻就能坐到那位,很是羡慕,瘦猴老先生却摇摇头说,“坐中间的人常常是最早离世的。年纪轻轻不该坐主位。德不配位必有殃。”说完背着手低着头走了。
家声和六乡老大众人坐在祠堂前高处,村民站在场地四周,观赏英歌舞。英歌队就在下面表演,在这样的场合,除了象上次年初营老爷一样表演全套动作,还增加了跳跃过人的部分。这是全英设计的新内容,两位跳跃过人的兄弟动作完成得干净利索,观众们阵阵叫好。
家声叫随从阿龙录像,他坐在那里象个领导人一样频频点头,表示满意,对于英歌的舞表演他是看懂了,好象英歌舞不是演给祖宗看而是演给家声看一样。演完后,家声站起来鼓掌,大家跟着他开心。那录相小弟说道,“家声老板也跳一下,让大家开眼界啊。”老人组的人怂恿说,“对呀,你露几手给祖宗看看。”众人随声附和。
家声从石阶上走下来,借过一双英歌槌。他感叹道,“当年我也曾经学过英歌,教练还说我有天赋呢,只是我没深入研究。后来业务一忙,就荒废了。”此刻他真愿意下场,果真表现的心理战胜的一切,他跳进场中,摆好架势,但是槌一转就掉下来,一看就知道当年学艺不精,加上又有个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大肚子,想要起跳又跳不高。动作笨拙,也不敢转槌。敲不了活槌,只能敲死槌。海明出场,凑近他说,“我和你合力救卢俊义。”两个合力跳秦明与呼延灼合力救卢俊义那一段。两个人背靠背做马步侧身移动的动作,屁股相对,倒也和谐。到第二次接触时,海明的大屁股稍一用力,家声朝前扑了下去,木槌也掉到地上,站起来,很狼狈。众人哈哈大笑,但不敢鼓掌。
崇武表演转槌,木槌飞快地从食指转到五指,众人鼓掌叫好。崇武说,“我们都是小儿科,英哥才是真正的王者。”老人们又要全英下场表演,但全英这时不想再跳了,他知道此刻跳英歌,就等于直接打在家声的脸上,所以他收起槌,弯着腰说,“刚才我已经跳过了,就不再跳了。”大家知道其意,鼓起了掌。家声感到脸上无光,花了那么多钱,却无人为他喝采,这一仗他是败了。他还了槌,拉起录相的阿龙就走。
在回新和的路上,伟忠教练批评海明,“我等不能有歹意,得罪了人,人家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海明含冤带屈说,“感觉他最近有欺英哥之意,所以想教训他一下。”“家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脸上无光,比他做生意亏钱还难受。我们作为一支队伍,我们不能开罪任何人。他待我们不薄,关爷诞还给我们英歌队支持。如果我们让他窝火,以后谁不敢赞助我们?不该这样的。”伟忠继续说,
“你们都应该学习全英,以善为本,礼让谦逊,不争强斗狠。”
海明觉得这回玩笑开大了,有悔过之意。“待我找个时间,请他到我店里吃一碗,以表敬意。”“这就对了。你李逵也是有情有义的人。”全英走过去拥抱海明,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我没事。”
回到训练基地,大家赶紧卸去演出服饰,抽烟喝茶聊天,随地躺卧。待众人歇息好了,伟忠让大家起来,站好。他站到一张板凳上,拿出一张打印纸,看着上面的内容,神情沮丧地说,“今天我说一说我们英歌队的财务情况。我们新和现在名头不小,但财务上却不太好看。出的多,入的少。我们现在要维持平衡,还得靠乡里的支持,单靠演出赚的钱显然是不够的,所以就需要乡贤的赞助。服装道具衣裤、脸谱化装、绑带、鞋帽,大鼓小鼓铜锣钹英歌槌,各顶消耗一年超两万元。因为演出时有时无,我们英歌队很难实行职业化。我们队员的收入也很低,出工的话每天有五百八百的辛苦费,不出工就没有收入。我们有好多队员一年很难有几次演出的机会。我比你们好点,作为教练,我一年在队里领五万元教练费,外加演出补助。我希望能增加大家的收入,多找机会赚钱,不然生活不好过,大家跳英歌也没有精神。”
大家听了摇头叹息。英歌弟就是这样的命运,看似风光,实则前景渺茫。
见大家心情沉重,伟忠教练背过身去,面对墙壁,声音沉缓地说,“龙湖镇蔡先生的老父亲过身,丧事从重,要办白事英歌,打二十分钟,出场费两万元。蔡先生派人来联系,希望新和英歌队在葬礼上表演。这样的事情在新和还是第一次,要不要出演,能不能去,大家讨论。”
没有人说话。
伟忠转过身来对着大家说,“蔡老板我们都认识,去年龙湖公园开张,我们去参演,他捐助过我们。他老父亲一生慈善,有口皆碑。我们到底要不要接这种白事英歌业务,大家谈谈,如果要就接,不接的话,就跟他说我们没这项业务。”
尚思想都没想就说,“梁山泊好汉恩怨分明。既然蔡老板对我们有恩,那我们必然是知恩图报,教练就组织人去那舞一场吧。”不愧演爽直的鲁智深。
羽珊平时很少说话,听到要去葬礼上表演,作出一副惊吓状,“想着厅堂上放着一口棺材,里面躺着已过身的人。我们跳上去拜槌,就在棺材旁边跳啊喊啊。感觉就很不自在,好象我们是小鬼,会惊醒棺木中人。我是不赞成的。我也不敢去。”有人听了发出一阵唏嘘声。
俊强说,“人家都沉浸在悲痛中,我们用英歌横扫一切妖魔,在人家情绪低落时,敲敲打打跳跳哈哈,扫除人心头上的阴霾,这好象有利于大家渡过悲难的时刻。孔子当年也曾是丧事上的吹鼓手呢。不应该有疑虑吧?”
步升说,“如果什么钱都赚,那不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白事也用英歌,哪天老板出狱也来请,出院也请,如愿离婚了也来请,那我们接吗?我们如果什么活接的话,那我们就会成为四不象英歌队。这样的活,我看就由一些村小队去接吧。”
“全英,你坐角落怎么不说话?你说说看。”达胜点了将。
全英站了起来说,“好的,我说。我们英歌是要表演给谁看,送葬的队伍?老板?还是死者?人虽死了,七日内灵魂还在身中。死者为大,死者安息。恐怕死者是不愿意受惊扰的。英歌吵到死者的灵魂不得安宁,那我们的表演就失去意义,而且还会有不好的心理反映。总之我是不支持新和做白事英歌的。”
这么一说,大家都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