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数座山峰,连绵不绝,冰雪覆盖。雪不下了,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冰雪厚得发沉,压在山脊上,压出锋利的刃线,像大地被冻裂后翻出来的骨茬。每一座峰顶或山腰上都曾建有殿宇,如今全塌了。青石基座从雪里露出来,半人高的断柱斜插着,飞檐塌成几截,被冻在冰壳子里。断壁残垣沿着山势铺下去,像被谁随手捏碎又撒了一把的模型。阳光照在雪上,反着刺眼的光,亮得发脆,像有人把一整块琉璃扣在天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但不刺骨。
然后他抬起头。
远处最高的那座主峰之上,悬着一座殿。青灰色的石墙,飞檐翘角,屋顶压着黑瓦。没有云托着,没有柱子撑着,就那么浮在那里。阳光从它身后照过来,把它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它太大了。比山还大。他的目光从殿顶移到殿门,移到门口那两根石柱,移到柱上刻着的云纹。青铜的门,青铜的门环,青铜的门钉。
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座浮在半空中的殿。
身后传来脚步声。凌不离从废墟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两个人站在废墟中央,仰着头,看着那座殿。
楚涵转过身。身后那间房子没了。昨晚他躺的那间屋子,刘猎户一家住的里屋,灶房,火塘,全都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座浮在半空中的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悬在天地之间。
然后天变了。
不是云在动,是天空本身在变。蓝得发脆的天从中间裂开一条缝,不是闪电,不是破洞,是有人从另一面把天推开了。光从裂缝里倾下来,青白的,冷的,像月光落在千年不化的冰面上——亮,但没有温度。裂缝越来越大,光越来越盛,整片天空都在往两边退。
退到尽头的时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不是真人,是影像。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她闭着眼。始终闭着眼。她的头发是白的,像月光凝成了丝,像霜花冻成了缕,从肩头倾泻下来,每一根都泛着泠泠的光。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冰层下面封着的那轮月亮,眉峰细长,睫毛低垂,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冷淡,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片没碎的冰。她整个人悬在天地之间,像一座冰雕,像一尊神像。
风停了。废墟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碎石不响了,草叶不动了,连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都没了。整片天地静得像一座冰窖。
她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不是响,是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针扎进骨头里。
“吾名雪无霜。本为玄元宗化神修士。坐化于此,设冰霜幻境,择徒传道。”
她抬手,手指点向废墟尽头。指尖落下的地方,一道云梯从青铜殿门铺下来。白的,亮的,像一条冻住的瀑布,一级一级,从殿门一直铺到凌不离脚下。
“单冰灵根,玄冥冰魄道体。心性资质俱佳。凌不离,你已通过考验。可愿拜我为师,入殿得传承?”
凌不离没动。他站在废墟里,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个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的影像。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他看了那云梯一眼,又看了楚涵一眼。
“他呢?”凌不离问。
天上那个闭着眼的影像没有表情。她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没有任何起伏。
“他不是我等的人。”
凌不离站在那里,没动。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到脸上,他没理。他看着天上那个闭着眼的影像,又看了一眼脚下的云梯,又看了一眼楚涵。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上。
“那我不去。”
废墟里更静了。天上那个闭着眼的影像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又开始吹了,久到草叶又开始动了。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冷的。
“痴儿。”
她抬手,手指往下压。凌不离脚下的地面亮了一下,不是光,是冰。冰从地面长出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冻住了他的腿,冻住了他的腰,冻住了他的手。他整个人被冻在一根冰柱里,动弹不得。冰柱拔地而起,托着他往云梯上送。凌不离的手被冻在冰里,动不了,但他的眼睛能动。他的眼睛看着楚涵。
楚涵站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
化神修士。昨天晚上凌不离已经告诉他,此间世界化神为峰。没有什么引气、通脉、凝真。只有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小世界的凝真相当于筑基,而凌不离现在是金丹期。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手心里还没长好的痂又裂开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停住了。不是怕,是他看见了。那根冰柱冻住了凌不离的手脚,但没有封他的口鼻。冰柱托着他往云梯上送,送得很稳,不快不慢。雪无霜要伤他,不必这么麻烦。她一个化神修士,抬手就能让他灰飞烟灭。她把他冻住,送走,不是要害他,是不让他自己毁了自己。他的金丹都快散了,站在那里说“那我不去”,不是硬气,是不要命。她看得见,楚涵也看得见。她对他没有恶意。不讲理,但没恶意。
楚涵把手松开,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闭着眼的影像。没说话。
雪无霜没有睁眼。她的声音从天上传下来,冷的。
“你和他是云泥之别。”
她抬手,手指点向楚涵。一道光从她指尖落下来,青白的,淡的,托住他的脚底,把他从废墟里托起来。
“既然他对你有情,便给你一个机会。”
光托着他穿过云层。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莫要死在里面。”
不是关心。是嫌麻烦。
光托着他往上走,穿过云层,穿过雾,落在一片他没见过的地方。脚下是青石板,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土的腥。远处有药田,有石屋,有丹炉的青烟。身后没有声音。雪无霜的光收了,天合上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