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涵看着他。凌不离抬起头,和他对视。眼睛里有血丝。
“好。我等你。”
凌不离把他的手拢进掌心,没说话。火塘里的柴烧尽了,光一寸一寸地收。最后一点红光在炭灰里明灭了两下,暗了。
楚涵没睁眼。他在想凌不离走了之后的事。隔壁那猎户姓刘,在这山里住了三十年。他知道玄元宗后山长什么样。凌不离不会问这些。他得自己问。不是现在,等凌不离走了之后。他得先能坐起来。躺着什么都问不了。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往下想。火塘灭了,屋里暗下来。凌不离的手还搭在他腕上,温的。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凌不离走了。楚涵听见门响了一声,脚步声踩在雪上,远了。他撑着兽皮,慢慢把自己挪起来,靠墙坐着。喘了一会儿。
门又被推开。刘猎户端着碗进来,看见他坐起来了,愣了一下。
“醒了?”
楚涵点了点头。
“刘叔。玄元宗后山,您去过?”
刘猎户看了他一眼。
“去过。后山腰那片,三阶妖兽多,不敢往里走。”
楚涵点了点头。刘猎户没再多问,放下碗出去了。楚涵端起碗,把汤喝了。汤凉了。他靠在墙上,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
凌不离走的第三天,雪没停。楚涵靠在墙上,听了一整天。雪砸在屋顶上,闷的,沉的,一刻不停。他以为第二天会停。第二天没停。他以为第三天会停。第三天也没停。窗户被雪封死了,门也被雪封死了。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只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闷,一天比一天沉。他没有办法。他动不了,只能等。
刘猎户后来又来过几次。楚涵记不清了。第一次还带了粥,后来只有干粮,再后来干粮也没有了,只是来看看他还在不在。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刘猎户站在门口,没进来。楚涵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闷闷的。
“雪太大了。我顾不了你了。”
门关上了。楚涵没说话。他没什么可说的。人家说得对,雪太大了,顾不了。他闭上眼睛,听见脚步声踩在雪上,噗嗤噗嗤的,几步就听不见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过。
他开始数药。青元锁基丹和玄元封伤丹,一天两次,一次各一粒。他每次吃完药,就在心里记一笔。药瓶在凌不离怀里,走之前放在他手边的。他够得到。他把药瓶放在兽皮上,手边,每次吃完一粒,就翻一面。瓶子是凉的,但手心是温的。他握着瓶子,一粒一粒地数。
第十天的时候,雪还在下。他觉得自己还能等。二十天的时候,雪还在下。他觉得自己还能等。三十天的时候,雪还在下。他开始不确定了。不是不确定药够不够,是不确定雪会不会停。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他活了两辈子,没见过。
四十天的时候,药瓶里的药少了一半。他握着瓶子,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摸。瓶身光滑,瓶口有一道细纹,他的拇指刚好能卡进去。他把那道细纹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瓶身被手心捂热了,又凉了,又捂热了。他开始想凌不离。想他走到哪儿了,想他有没有找到地方避雪,想他还记不记得那三味药的名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五十天的时候,他开始想另一件事。凌不离是不是出事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压下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知道那个人会尽力。那个人说“我去找”的时候,眼睛里有血丝,不是哭,是憋的。那个人恨不得把整座山翻过来。他知道。他都知道。但尽力不代表一定能回来。他见过凌不离不要命的样子。一个炼气二层的小孩,自己一个人跑去云隐谷找药。云隐谷遍地妖兽,毒瘴弥漫,凝真修士进去都要掂量掂量。他去了,还真让他找到了。楚涵一直记得凌不离攥着那株给他娘的救命药的样子。那个人不看路,不算命,不想回不回得来。他只看那件事该不该做。该做,就去。去了就做到底。
楚涵不是这样的人。他每一步都要算,每一张牌都要捏在手里。他不把命交给别人,从来不。但这一次,他把命交给了凌不离。他让那个人一个人走进风雪里,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找一味谁也没见过的药。他以为他能等。他以为雪会停。他以为一百天够用。他算错了。
六十天的时候,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其实本来也分不清,窗户被雪封死了,门也被雪封死了,屋里永远是黑的。但他以前能从火塘的灰里看出来——灰是温的,就是白天;灰是凉的,就是夜里。现在灰一直是凉的。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两天。他只能靠药来数。吃一粒,算一天。吃两粒,算两天。药是他的时间。他把药瓶握在手心里,一粒一粒地数,像数命。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简。凉的,贴着手心。边角磨得发亮,被人握了很多年。那是凌母临走前塞给他的,除了交代凌不离的身世,凌母还说“若是他愿意随你去,望你二人守望相助”。他当时站着,腰杆笔直,说“我必尽全力护他周全”。那话说得硬,像钉子敲进木头里。他以为他能一直站着。没算到会有躺在这里的一天,动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雪把屋顶一寸一寸压垮。
七十天的时候,药瓶里只剩最后一把了。他把药倒在手心里,数了一遍。二十粒。十天的量。他把它们放回去,握着瓶子,手指在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他不承认那是怕。他活了两辈子,没怕过什么。但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不是不确定凌不离会不会回来,他相信凌不离会回来。那个人说“我去找”,就一定会去找。那个人说“我等你”,就一定会回来。他不怀疑这个。他怀疑的是自己还能不能等到。
八十天的时候,药剩六粒。他把它们排在兽皮上,一粒一粒地摸。灰的,白的,灰的,白的。摸完一遍,又摸一遍。想起那天凌不离蹲在树下,眼睛亮了一下,问他“你也会回去吗”。他说回不去,也没想回。那话说得轻,但真。他这辈子没对什么人说过“不走了”。可现在雪太大,门被封死了,他走不了,也等不到。不是他想食言,是这屋子快成了他的棺材。
他把玉简从怀里摸出来,贴在心口。凉得发疼。凌母最后那句话不是对着他说的,是对着玉简说的,像托孤。“不离他……待你一片赤诚,万望你莫要辜负于他。”他当时接过来,说“好”。那字说得短,但重。现在他躺在黑暗里,六粒药,三天。他不担心“辜负”二字怎么写,他担心那个人推开门时,只摸到一具僵了的身体。
他把药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瓶里。六粒。够吃三天。他握着瓶子,把手搁在胸口。瓶子是凉的,手心是温的。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雪停了没有,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会回来。那个人一定会回来。不是因为药,不是因为承诺,是因为那个人就是那样的人。认准了的事,撞破头也要做到底。他见过。他信。他怕的不是那个人不回来。他怕的是自己等不到他回来。他怕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那时候那个人会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低着头,不出声。就像那次一样。他知道。他见过。他不想让那个人再那样了。但他没有办法。他动不了。他只能等。等那个人回来,或者等自己撑不住。哪一个先来,他不知道。他闭上眼,把玉简握在手心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