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山路越来越陡,弯越来越多。
车子爬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转弯处,容承闕把车停了下来。
他熄了火,拉上手剎,转头看了高澜一眼,推开车门下去了。
高澜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前面没有路了,是一片开阔的山坡,山坡的尽头是天空,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
她推开车门,走下去。
风很大。从山坡上灌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她抬手撩了一下,眯著眼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了。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整个容氏研究院尽收眼底。
灰白色的科研楼、蓝顶的车间、银白色的热试验舱厂房,还有那条她每天走过的走廊,那道她每天经过的玻璃墙。一切都变得很小,小到像玩具。
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容承闕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也看著楼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高澜的头髮吹得更乱了。她没抬手去理,就那么站著。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
“小时候发现的。”容承闕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不想回家的时候,就到这儿来吹吹风。”
高澜没接话。
她看著楼下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著那台热试验舱蹲在厂房里,像一个沉默的野兽。
风很大,视野很开阔。
脑子里的那些参数、图纸、接口、接缝、一万度,忽然变得很远,远到好像跟她没关係。但又很近,近到就在她脚下的那片土地里。
容承闕看著她清淡的小脸,伸手抚顺了她被风吹乱的头髮。
髮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忽然发现,她的头髮比刚来的时候长了些。
她发黑如缎,工作时一丝不苟地扎在后脑勺,休息时就这样隨意的散开,披在那瘦小的肩膀上,將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仿佛护在一片黑色的羽翼下。
高澜没有动,任由他整理,她抬眸看著他,一双眼睛清澈如水,眉间的点点忧鬱被眼前的景色短暂的抚开,露出乾净明亮的底色来。
“像容教授这样的人,居然也有不想回家的时候吗?”她的语气平淡,像平常一样,却带了一丝调侃的气息。
容承闕勾唇,抚了抚她的脑袋。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
她这话里的意思明显是感觉他不食人间烟火了。
高澜不动声色地走开,往前一步,站定,双手环胸,俯瞰山川。
她语气平缓,却略带自讽,话语里透出一种被推著走的无奈。
“难道不是吗?”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
被宿命选中,身不由己,虽居高位,却高处不胜寒。
容承闕是在少年得志时,就勇敢地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引领著行业未来的发展,容氏继承人,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他藏锋隱智,戒欲省身,情绪价值为零,理性价值拉满。不是他没有感情,是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动任何情感。
喜怒哀乐全无,不动声色的同时还要有绝对掌控一切的能力。
这样的他们,只有做与不做,能与不能,哪有什么资格谈“想”与“不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