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都传遍了。”胤禛给他倒了杯茶,“皇阿玛下旨的时候,梁九功还没出乾清宫,消息就传出来了。大哥那边的人说——”
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说什么?”
胤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三阿哥终于也轮到这一天了’。不是什么坏话,就是……听着不太舒服。”
胤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大阿哥说的话,他已经习惯了。不是什么恶意的,就是一种“你也配”的居高临下。他不往心里去,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值得。
“三哥,”胤禛坐在他对面,认真地看着他,“你明年成亲,以后就是大人了。”
“我现在不是大人?”
“不一样。”胤禛说,“成亲了,就有了自己的家。以后你就不用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了。有人陪你吃饭,有人陪你说话,有人帮你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胤祉听出了里头的羡慕。四弟今年十四,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来。他不知道四弟的福晋会是谁,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四弟不说,但他知道四弟在等。
“四弟,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我知道。”胤禛说,“就是不知道还要等几年。”
胤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从四阿哥的院子出来,胤祉又去了五阿哥的院子。胤祺不在,他的太监说他去御花园玩了。胤祉又拐到御花园,在假山后面找到了他。胤祺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戳来戳去的,玩得不亦乐乎。
“五弟。”
胤祺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扔了树枝跑过来:“三哥!三哥!我听说你婚期定了!”
“你消息倒灵通。”
“皇玛嬷说的!”胤祺拽着他的袖子,“三哥,三嫂什么时候过门?明年开春?那还有一年?三哥你等得了吗?”
胤祉被他问得哭笑不得。
“有什么等不了的?”
“我都等不了!”胤祺说,“我都等了好多年了,从我七岁等到现在,我都十四了!三哥你快点成亲,我想吃喜糖!”
胤祉拍了拍他的脑袋,没理他,转身往回走。胤祺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喜糖的事,说皇玛嬷说了,三哥成亲的时候御膳房要做一百桌席面,他要吃个够。胤祉听着,嘴角翘着,没有打断他。
回到阿哥所,天已经快黑了。胤祉在书案前坐下来,把圣旨又看了一遍。黄绫上的字他其实已经背下来了,但还是想看。他把它卷好,放进柜子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四月的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清冷冷的光洒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墨色的画。那棵枣树苗在月光下显得很小,细细的,嫩嫩的,像一株刚发芽的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窗,吹了灯,躺到床上。
被子里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呜呜响。他盯着头顶的帐子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昭宁的样子。她穿着秋香色的旗装,站在银杏树下,仰着脸说“三爷,你是不是瘦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泉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酒窝深深浅浅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她跑起来辫子在风中甩得老高,辫梢的碧玉珠子在阳光下画出一道绿色的弧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快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
过了几天,昭宁的回信来了。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三爷亲启”。他拆开,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展开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三爷,婚期我知道了。额娘说还有一年。一年很快的,我不急。嫁妆一直在准备,额娘比我急。你那个枣树苗,等它开花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过门了吧?三爷,你等着我。”
胤祉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春风里摇晃着,叶子绿得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小水壶,出去给它浇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忽然说了一句:“你快点长。等她来了,你也该开花了。”
树苗没理他,在风中晃了晃叶子。
他笑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