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胤禛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您上次喝的药,儿臣让人去太医院问了,说是凉性的,伤胃。儿臣带了些红枣,让厨房煮粥的时候放进去,暖暖胃。”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炕桌上。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系着红绳。
德妃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放在枕边。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里头的分量,比昨天那一整段话都重。
胤祉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难。不是德妃的心硬,是没有人去敲那扇门。四弟不敢敲,德妃不会开。他今天做的不是敲开门,是把四弟领到门口,帮他抬起手。
从景仁宫出来,胤禛走路的步子比昨天更轻了。他虽然没有笑,但嘴角是翘着的,只是不明显。
“三哥,”他说,“红枣是你准备的吧?”
胤祉笑了笑:“你知道了?”
“我哪有那个心思。”胤禛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慢慢就会了。”
“三哥,你明天还来吗?”
“你想来我就来。”
“那明天还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连着五天,胤祉都陪着胤禛去景仁宫。每天坐半个时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就坐着喝茶,德妃看书,胤禛看德妃,胤祉看窗外的迎春花。
迎花开得最盛的那天,德妃忽然说了一句:“四阿哥,你明天不用来了。我身子好多了,你也该好好读书了。”
胤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等您好了,儿臣再来。”他说。
德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大概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出了景仁宫,胤禛走在宫道上,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絮一样轻。
“三哥,”他说,“她说‘等好了再来’。不是‘不用来了’。”
“我听见了。”
胤禛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他的嘴角翘着,这回很明显,藏都藏不住。
“三哥,谢谢你。”
胤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岔路口。这次胤禛没有犹豫,直接往左拐了。走出去好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
“三哥,你说的对。她不是不喜欢我,她是不会。”
说完就跑了。十四岁的少年跑起来袍角飞扬,头发被风吹散了也不管,就那么跑了。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阿哥所,他坐在书案前,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昭宁:这几天陪四弟去看德妃娘娘。母子俩十几年不说话,现在总算能坐在一起喝茶了。四弟今天说‘她是不会,不是不喜欢’。我觉得他说得对。很多人不是不想对你好,是不会。你要等他们,等他们学会。枣树苗长高了,快到我膝盖了。你上次说给我留了两个柿子,还留着吗?别坏了。”
信送出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叶子绿得发亮,枝干比去年粗了不少。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了桌上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