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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第4页)

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心事重重的鬼魂。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暗淡得像快要熄灭了。

他加快脚步回了阿哥所。

小路子还在廊下等着,缩着脖子,冻得直搓手。看见胤祉回来,赶紧迎上来:“三阿哥,您回来了!奴才给您热了姜汤,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胤祉接过姜汤,喝了两口,辣得嘶了一声。他把碗还给小路子,进了屋。

屋里还点着灯,书案上的书卷还翻在他离开时的那一页。他坐下来,看着那页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太子今晚的样子——坐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说“皇阿玛不信我”时低下去的声音,说“幸亏还有你”时闭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写点什么。

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康熙三十二年春,太子夜饮,言甚苦。臣弟陪坐,不能解其忧,惟续茶斟酒而已。”

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太子说:幸亏还有你。”

他把纸折好,没有放进抽屉,而是夹在了那本《左传》里。翻了翻,正好是城濮之战的那一页——“退避三舍”。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合上书,吹了灯,躺到床上。

床上的被子还没暖过来,凉飕飕的,他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照在窗纸上,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胤祉去尚书房的路上碰见了四阿哥。胤禛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下青黑,像是也没睡好。

“三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太子找你了?”

胤祉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毓庆宫的人去你院子,有人看见了。”胤禛顿了顿,“大哥那边也知道了。”

胤祉没说话。

“三哥,你小心点。”胤禛的声音很低很低,“现在这时候,谁跟太子走得近,谁就是大哥的靶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胤禛说完这句话,加快脚步走了。

胤祉站在宫道上,看着四弟的背影越来越远,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的。他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日子还是要过的。尚书房的课不能缺,骑射课不能请假,永和宫的晨昏定省不能断。他该干嘛干嘛,不躲不闪,也不出头。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变了。

荣妃开始在他每次去请安的时候多问几句——“最近见过太子没有?”“说过什么话?”“你大哥有没有找你麻烦?”每一句都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担心。胤祉一一答了,说没有,说没什么,说大哥忙,没空找他麻烦。荣妃听了,点了点头,但眉间那道纹路比从前深了些。

五弟还是那样没心没肺,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浪,来了就拽着他的袖子要吃的。胤祉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干枣递给他,胤祺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三哥你这枣子哪儿来的,真甜”。胤祉笑了笑,没说是昭宁给的。

昭宁。他想起她上次进宫时说的“你以后不要只写信了,出宫来找我玩”。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太子的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平。这时候他不能有任何让人抓住把柄的举动——包括出宫去董鄂府。

他给昭宁写了一封信,不长。

“昭宁:最近宫里事多,我不能出宫。你照顾好自己,骑马小心,爬树也别摔了。枣树苗又长高了,快到我膝盖了。你上次说给我留了两个柿子,还留着吗?别坏了,坏了可惜。”

昭宁的回信来得很慢,等了快一个月。

“三爷:柿子还留着。我用油纸包了,放在地窖里,坏不了。你放心办你的事,我不催你。我阿玛说,男人忙的时候,女人别添乱。我不添乱。你忙完了再来。枣树苗你替我浇浇水,等我进宫去看。”

胤祉看完信,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枣树苗在春风里摇晃着,枝叶比去年密了不少,已经不像一棵“苗”了,更像一棵小树。他看了好一会儿,拿了小水壶,出去给它浇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它在喝水,又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拨了拨土,看了看根部的状况。根扎得很深了,土下面的细根已经蔓延开来,牢牢地抓着大地。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慢慢长。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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