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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第2页)

胤祉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放下书卷,看了王瑞一眼。

“知道了。你先回去,我换件衣裳就来。”

王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胤祉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袍子换上。他没穿礼服,也没穿便服,就是平时见太子时穿的那件,不正式也不随意,刚刚好。小路子要跟着,他摆了摆手:“你在家待着,我一个人去。”

“三阿哥,天黑了——”

“没事。”

他出了院子,沿着宫道往毓庆宫走。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宫灯晃来晃去,光影在地上忽长忽短。他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太子这个时候叫他,不是去下棋的,不是去喝茶的。是去说话的。太子需要一个人听他说说话。

毓庆宫的门半掩着,灯笼只点了门口两盏,里边黑洞洞的,不像平时那样亮堂。王瑞在门口等着,看见胤祉来了,弯腰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到了东暖阁。门开着,里面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太子坐在炕上,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酒壶是青花的,壶嘴还在冒着热气,酒是温过的。杯子已经倒满了,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三弟,来了?坐。”太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胤祉在对面坐下。太子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没戴帽子,头发束着,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他比前年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夜没睡好。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臣弟给殿下请安。”

“别请安了。”太子端起酒杯,“今晚没有殿下,没有臣弟。你陪我喝酒。”

胤祉端起酒杯,跟太子的碰了一下。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他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不辣,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黄酒。太子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胤祉给他斟满。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几杯,谁都没说话。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飞出来,落在灰里,很快就灭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淡泊明志”,字迹端正,墨色已旧。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太子又喝了一杯,放下杯子,看着面前的酒壶。

“三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听说了吧?”

胤祉点了点头。

“石文炳。”太子说了这三个字,像在念一个不太熟悉的名字,“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见过他。他死了,我倒是天天听人提起他。”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没喝。

“有人说他结党,有人说他贪污,有人说他活着的时候跟索额图商量着怎么帮我——帮我什么?帮我当皇帝?我本来就是太子,还用得着他们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气。那股气不是冲着胤祉的,是冲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朝堂上的暗流,大臣们的算计,还有那道永远隔在他和康熙之间的墙。

“皇阿玛不见我。”太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跪了半个时辰,他不出来。”

胤祉端着酒杯,没喝。他看着太子,太子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泛红,不是要哭,是那种几天没合眼之后干涩的红。

“臣弟听说了。”他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像是嚼了一颗没熟的柿子,涩得舌头发麻。

“三弟,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胤祉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了。太子没有做错什么。石文炳结党不是他的错,索额图揽权不是他的错,大阿哥争储不是他的错,康熙的猜忌也不是他的错。但所有的错,最后都要算在他头上。因为他是太子。太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扎在康熙心里,扎在大臣们心里,扎在他自己心里。

胤祉放下酒杯,拿起酒壶,给太子斟满。

太子端起酒杯,没有喝,握在手里转了两圈,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三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臣弟不知道。”

“因为别人来了,不是劝我,就是教我。劝我‘殿下宽心’,教我‘殿下该怎么做’。你不劝,也不教。你只会坐在这儿,给我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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