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你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你见过董鄂家那丫头吗?”太子忽然换了话题。
胤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
“见过。在慈宁宫,臣弟十一岁那年。”他说,“她那时候小,扎着两个小揪揪。”
“那你不一样。”太子说,“你至少见过。”
胤祉想了想,说:“臣弟见的是她五岁的样子。现在她十一了,长什么样,臣弟也不知道。”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方才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真切了几分。
“那咱们差不多。”他说,“都是娶一个没见过的人。”
胤祉没接话。他不想说“臣弟跟殿下不一样”,因为确实不一样。他是三阿哥,娶谁都行;太子是太子,娶谁都要被放在秤上称一称。但他觉得没必要说这些,太子自己比谁都清楚。
风大了些,吹得树枝呜呜响。太子把书卷放在石凳上,双手拢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三弟,你说,她会不会也害怕?”他忽然问。
胤祉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石文炳的女儿。”太子说,“她被指给我,她也没见过我。她是不是也在想,太子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会不会对她好?”
胤祉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想太子是什么感受,没想过太子妃是什么感受。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忽然被一道圣旨指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那个男人她只在传闻里听过——太子威仪,太子金贵,太子不好伺候。她会害怕吗?会的。一定会。
“会的。”他说。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天更暗了,像是要下雨。太子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拿起书卷。
胤祉站起来,行了个礼。太子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弟,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说完这句话,他走了。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那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每次听到,心里的感觉都不一样。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他不明白太子羡慕他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太子羡慕他不用被放在秤上称。羡慕他娶谁都行,不碍着谁。羡慕他可以躲在尚书房的书桌后面,不用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但这些羡慕,换不来太子头上那顶沉重的冠冕。
他转身往回走。御花园的石子小路坑坑洼洼的,他走得很慢。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米粒大小,嫩绿嫩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阿哥所,他进了屋,在书案前坐下。想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了。太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她是不是也在害怕?”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过自己要娶一个没见过的人,没想过那个人也在想同样的事。昭宁会害怕吗?她那么大大咧咧的性子,骑马摔了都不哭,大概不会怕。但万一她怕呢?
他重新提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
“昭宁:今日在御花园陪太子坐了半日。他说,他要娶的那个人,大概也会害怕。我想了想,你赐婚给我的时候,你怕不怕?你那时候才九岁,大概不知道怕。现在你十一了,要是怕了,就跟我说。我没办法让你不怕,但至少我知道你怕。”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直白了,像在审犯人。他又加了一行:“我种的枣核还没发芽,大概要等到春天。你骑马别摔了,摔了也别忍着,哭出来好受些。”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画了一棵麦苗——他已经画得很熟练了,麦苗的叶子不会画成韭菜了。麦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扎着两个小揪揪,骑在一匹马上,马画得像只狗,但能看出来是马。
他叫来小路子:“送去董鄂府。”
小路子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画,笑了:“三阿哥,您这马画得越来越像狗了。”
“狗就狗。送去。”
小路子笑着跑了。
第二天,胤祉去永和宫给荣妃请安。荣妃正坐在窗前做针线,绣的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枝梅花,花瓣还没绣完,只绣了一半。她看见胤祉进来,放下针线,招手让他坐下。
“小三,你最近见过太子?”
“见过。在御花园,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坐了一会儿。”
荣妃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拿起针线继续绣,一针一针的,针脚细密。绣了几针,忽然停下来。
“太子大婚的事,定了。瓜尔佳家的,石文炳的女儿。”她的声音不大,“你皇阿玛挑了很久,才挑中这一家。门第不高不低,人也稳重。”
胤祉点了点头。
“小三,你以后离太子远一点。”荣妃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