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改了。”荣妃转过身,望着那两株腊梅,“这样便很好。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舒心。”
她走到正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书案上摆着那盆兰花,旁边是一摞书,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墙上没有字画,白壁无瑕。屋里没有古董,没有屏风,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件家具,疏朗而清雅。
“你皇阿玛送的那盆兰花,摆在这里倒是好看。”荣妃说。
“嗯,皇阿玛说添些生气。”
荣妃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后院看了看那排后罩房。五间屋子,还空着,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这几间,你打算做什么用?”荣妃问。
“先空着。”胤祉说,“日后有用了再说。”
荣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十一岁的少年站在腊梅树下,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眉眼舒展,唇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比去年长高了许多,肩膀也宽了些,站在那里,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小三,”荣妃忽然说,“你长大了。”
胤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儿子才十一。”
“十一也不小了。”荣妃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你皇阿玛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能帮着太皇太后批折子了。你虽然不争那些,可额娘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心里头高兴。”
胤祉望着荣妃。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她还不到四十,可在这宫里熬了这些年,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些。
“额娘,”他说,“儿子往后会让您过好日子的。”
荣妃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说是风吹的。她伸手在胤祉脸上轻轻捏了一下,笑道:“你过好自己的日子,额娘便高兴了。”
腊月二十九,胤祉在新修整的院子里过了第一个夜晚。
床是新打的,榆木的,铺了好几层褥子,不软不硬,恰到好处。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的,盖在身上又轻又暖。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窗外月色如水,透过高丽纸,在床前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躺在崭新的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一时竟睡不着。不是不舒服,是太新了,身子还未习惯。
他望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荣妃挑的,普通的白棉布,没有绣花,没有镶边,素净得很。
屋里很静。炭盆里偶尔噼啪一声,窗外偶尔风过枝梢,远处偶尔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这静,不像是紫禁城里的静,倒像是山间寺院的静,远离尘嚣,万籁俱寂。
他想起去年刚穿越过来的那些日子。睡在原来的床上,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前世的记忆,和原主留给他的那些零碎的宫廷旧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这里的一切——天不亮便起身,入夜便安寝,说话慢一些,走路轻一些,食不言,寝不语,见人须行礼。
如今,他习惯了。
不只是习惯,是开始觉得,这里便是家了。
他有额娘,有姐姐,有弟弟们。有皇阿玛,有皇玛嬷,有乌库玛嬷。还有一个被指给他的、还不曾深交的小福晋。
日子还长,不必急。
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梁上,最后消失在帐顶之外。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睡去了。
次日清晨醒来,阳光透过高丽纸洒了一屋,满室明净。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轻轻响了两声。
小路子端着热水进来,笑嘻嘻地道:“三阿哥,新年好。今儿个腊月三十,晚上有年夜饭。”
胤祉应了一声,下床盥洗。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拂面而来,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清醒了。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朝阳一照,亮晶晶的,如同撒了碎银。墙角那两株腊梅,昨日还是花苞,今朝已绽开几朵,金黄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透明,幽香细细,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他看了许久,方才关窗转身,开始更衣。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