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满意。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些在她面前刻意讨好、谄媚逢迎的,她一眼就能看穿;那些故作清高、不屑于应付的,她也心里有数。但胤祉不一样——他是真心的温和,真心的从容,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小三啊,”皇太后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哀家在这宫里,看着你们这些阿哥从小长大。你们皇阿玛的儿子多,个个都是好的,但哀家看得出来,你和别人不一样。”
胤祉抬头看她。
“你不争。”皇太后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内每个人耳中,“这不是说你没有本事,而是你懂得藏。这宫里懂得藏的人不多,能藏得住的人更少。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心性,不容易。”
殿内安静了一瞬。董鄂夫人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昭宁倒是不懂这些,只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啃第二块点心。
胤祉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皇玛嬷过奖了。孙儿只是觉得,争来的东西,不如守住的踏实。”
皇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欣慰。她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胤祺最近的功课。
又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胤祉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他刚走到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小短腿在飞快地倒腾。
“三阿哥!三阿哥!”
他回过头,看见昭宁从殿内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点心,跑得两个小揪揪一颤一颤的,脸上的表情郑重得不像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怎么了?”胤祉弯下腰,与她平视。
昭宁跑到他跟前,喘了两口气,仰起脸看着他。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她的眼睛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亮得惊人。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清脆的童音说了一句让胤祉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
说完,她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跑回了殿内,两个小揪揪在暮色中像两只蝴蝶一样上下翻飞。
胤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慈宁宫的门帘后面,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浮上来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他确实笑了。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十一月的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姑娘最后那句话——“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
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你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这种话矫情得很。
现在他觉得,或许矫情的不是话,而是没遇到对的人。
回到阿哥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推开门,点上灯,在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准备把今日读的书再过一遍。但他的心思怎么都静不下来,脑子里一会儿是皇太后那句“你不争”,一会儿是胤祺那口豁牙的笑,一会儿是昭宁在暮色中跑来的样子。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昭宁。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太直白了,不像是写给一个四岁小姑娘的——虽然她确实叫这个名字。他把纸对折,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然后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纸,开始默写今日的《大学》章句。
墨香淡淡地散开,灯花偶尔爆出一朵,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如水,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将这座六百年皇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色。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慈宁宫里,昭宁正窝在皇太后怀里,一边啃着第四块点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皇玛嬷,那个三阿哥,好好看。”
皇太后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才多大,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
“我当然知道。”昭宁理直气壮,“他比我们家门口的石狮子好看。”
殿内又是一阵笑声。
昭宁不在意大人们在笑什么,她只是抱着点心,眯着眼睛看窗外的月亮,心想:那个三阿哥的眉眼可真好看啊,像画上的人似的。而且他笑起来更好看,弯弯的,像月亮。
希望他以后能多笑笑。
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在皇太后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