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首阳薇草（第2页）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歌声悲怆苍凉，回荡在首阳山的山谷间。歌声落罢，两人相视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他们的身体倒在首阳山的土地上，倒在了坚守了一辈子的道义里。

他们既不认同强加给帝辛的“暴政”污名，也不认同周人“以臣伐君、以暴易暴”的改朝换代方式。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他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最终只能用生命，为旧时代的道义写下最后的注脚。

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殷都。武庚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他立刻派人带着粮食和布匹前往首阳山，想要妥善安葬二人。可派去的人很快回来禀报，伯夷叔齐临死前留下遗言，绝不接受任何人的馈赠，只求草草掩埋。

武庚闻言心中百感交集，亲自带着妘姜赶往首阳山。当他们赶到时，只看到两座简陋的土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坟前没有墓碑，只有几株薇菜在秋风中摇曳。

武庚走到坟前，整理衣袍，深深躬身行礼：“两位先生，武庚来晚了。两位先生守的是君臣大义，我守的是殷商社稷。今日我在此立誓，若他日能得偿所愿，必为二位先生立庙祭祀，让世人永远铭记先生的气节。”

妘姜也跟着行了一礼。山风吹过，坟前的薇菜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

从首阳山回到殷都后，武庚加快了复国的步伐。

这三年里，他和妘姜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武庚利用殷侯的身份，收拢散落各地的殷商旧臣和遗民，将他们秘密整编训练。这些人大多对周人的统治心怀不满，对武庚忠心耿耿。

妘姜凭借自己的东夷出身，带着帝辛当年赐给她的玄鸟玉佩，走遍了东夷各部。她先后联络了徐、奄、淮夷、蒲姑等多个与殷商世代交好的方国。这些方国本就对周人的征服和统治心怀怨恨，妘姜向他们承诺，若复国成功，殷商将承认他们的自治地位，互不侵犯。东夷方国首领们纷纷响应，与武庚定下了反周密约。

这天晚上，武庚和妘姜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记着东夷方国的位置和殷商旧部的分布点。

“徐、奄、淮夷等部都已联络妥当，约定只要我们一起兵，他们便立刻出兵响应。”妘姜指着地图，语气沉稳，“管叔、蔡叔那边也派人送来密信，他们对周公旦把持朝政极为不满，愿意与我们联手。”

武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等待这个时机已经三年了。

“周武王姬发已经病重不起，时日无多。”武庚沉声道，“据密探回报，镐京人心惶惶，群公恐惧。一旦武王去世，成王年幼，周公旦必然会独揽大权。到时候周室内部必生内乱，管叔、蔡叔必然不服，就是我们起兵的最佳时机。”

这正是他一直等待的机会。周人虽然夺取了天下，但统治根基尚未稳固。武王病重，主少国疑，宗室内部矛盾重重，只要抓住这个时机，联合三监和东夷，定能一举推翻周的统治，复兴殷商。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空，握紧了拳头。父王，王叔母，你们等着。很快，我就会率领大军收复殷土，复兴大商，让周人血债血偿。

首阳山脚下的村子里，夕阳西下，炊烟袅袅。老农夫王二背着一捆柴禾，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妻子正坐在门槛上缝补衣衫，看到他回来，连忙起身接过柴禾。

“回来了？”妻子问道。

“嗯。”王二点了点头，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今天的柴禾卖了些钱，买了半斗粟米，够我们吃几天了。”

妻子接过粟米，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还好现在赋税比以前轻了。要是搁在商王那会儿，这点钱还不够交税的。”

王二叹了口气：“是啊。周人来了之后，废除了人祭，也不用再动不动就被抓去修宫殿、殉葬了。只是前几年打仗打得太厉害，地里的收成一直不好，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他们的大儿子在牧野之战中被商军抓去当兵，再也没有回来。二儿子被周军征去修洛邑，半年前才回来，落下了一身病根。虽然日子依然艰难，但比起商代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成为人牲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

“听说殷侯武庚准备起兵反周了。”妻子突然小声说道，“村里有人说，要是武庚赢了，我们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王二摇了摇头：“赢了又能怎么样？谁当大王，我们还不是一样种地交税？只要能吃饱饭，能平平安安过日子，谁当天下共主都一样。”

妻子闻言沉默了。是啊，对于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来说，王朝更迭、王侯将相的恩怨情仇都太遥远了。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能和家人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夜色渐浓，茅草屋里亮起了微弱的油灯。王二一家围坐在桌前，喝着稀粥，说着家常。

远处的首阳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笼罩在夜色里。山上，伯夷和叔齐的坟墓静静矗立。山下，无数像王二一样的百姓，在乱世的余波中艰难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