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子受和己妲,争取最后的时间。
“杀!”
武庚怒吼一声,挥舞着长戈,斩杀了冲上来的几名周军士兵。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决绝。
他知道,父王和王叔母正在上面,完成他们最后的仪式。
他必须守住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天快亮的时候,鹿台最高处的重器,终于全部摆放完毕。子受走到阶梯口,看着浴血奋战的武庚和妘姜,眼中满是欣慰和心疼。
“庚儿,上来。”他喊道。
武庚听到父王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将手中的长戈交给身边的亲兵,转身跑上了鹿台。
他跪在子受面前,浑身是血,声音哽咽:“父王!周军太多了,我们快顶不住了!您快跟我们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子受扶起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语气平静而坚定:“庚儿,殷商可以亡,商王不能降。我必须留在这里,给大商一个体面的落幕。你要活下去,给大商留一个未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玄鸟的玉佩,挂在武庚的脖子上:“这是成汤传下来的玉佩,你带着它。记住,不要为我和你王叔母报仇。仇恨只会带来更多的死亡和痛苦。你要做的,是团结殷民,善待百姓,等待合适的时机,为他们谋一条安稳的活路。”
“父王!”武庚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子受,“我不能丢下你和王叔母!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傻孩子。”子受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死很容易,活着才难。我和你王叔母,已经背负了所有的骂名,我们死了,一了百了。可你不一样,你是殷商最后的希望。你要活下去,带着殷民,好好活下去。”
这时,己妲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捆用丝绳捆好的竹简。她将竹简交给妘姜,眼神郑重:“这是我整理的全部殷商祭祀典章、东夷舆图,还有各方国的联络名单。未来,武庚和殷民,就拜托你了。”
妘姜双手接过竹简,紧紧抱在怀里,跪在地上,对着己妲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水模糊了双眼:“王叔母放心!我与储君,定不负所托!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己妲扶起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好孩子,别哭。你们要好好活着,替我们,看看未来的天下。”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周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鹿台的阶梯下,已经堆满了尸体。子受看着武庚和妘姜,挥了挥手:“走吧。从密道走,不要再回头。”
武庚看着子受和己妲,眼中满是不舍和悲痛。他知道,这是最后一面了。他对着子受和己妲,深深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拉着妘姜,带着残余的亲兵,朝着密道的方向跑去。
武庚他们走后,鹿台上只剩下子受和己妲两个人。
子受走进内室,换上了天子的玄色玉衣,戴上了十二旒的王冠。玉衣冰冷坚硬,却掩盖不住他挺拔的身姿和帝王的威严。
己妲也换上了王后的玄色祭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美得惊心动魄。两人并肩站在鹿台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朝歌城。
城外,周军的旌旗已经连成了一片,像黑色的潮水,包围了整座城池。城内,火光冲天,哭喊声不绝于耳。这是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朝歌,是殷商六百年的王都。
如今,它就要覆灭了。
“还记得我们结盟的那个深夜吗?”子受转头看向己妲,眼中满是温柔,“在太行山的断崖边,你说,你想让天下所有的女子,都不再被当作祭品,不再被当作财产。我说,我想打碎这个吃人的旧制度,建立一个没有奴隶、没有剥削的新天下。”
“记得。”己妲握住他的手,笑容温柔,“这么多年,大王一直在努力。你废除了人祭,打破了世袭,重用了奴隶,拓土了东夷。你做到了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是啊。”子受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我不后悔。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旧制度是可以被打破的。”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看着己妲:“准备好了吗?”己妲点了点头,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准备好了。大王去哪,我便去哪。”子受亲手点燃了堆放在重器周围的干柴。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很快就蔓延开来。
熊熊烈火吞噬了干柴,吞噬了青铜鼎,吞噬了玉璋,吞噬了殷商六百年的传国重器,也吞噬了鹿台的每一寸角落。烈火中,子受和己妲并肩而立,没有丝毫畏惧。
他们看着脚下的朝歌,看着远处的周军,看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子受想起了东征战场上的烽火,想起了废除人祭时百姓的欢呼,想起了和己妲一起在深夜批阅奏折的时光。己妲想起了有苏氏的祭坛,想起了子受向她伸出的那只手,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孤绝的岁月。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任由烈火吞噬他们的身体。
商王死于自己的王都,死于自己的烈火。绝不被俘,绝不屈膝,绝不接受周人的审判。他用一场自焚,给了殷商五百五十四年江山,最体面的落幕。
鹿台大火燃起的时候,武庚正带着残余的宗室和亲兵,奔跑在太行山的密道里。听到身后传来的轰然巨响,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朝歌的方向,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天空。鹿台的轮廓在烈火中渐渐坍塌,最终化为一片灰烬。
武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大火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父王,王叔母。”他喃喃道,声音哽咽,“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活下去,守住殷祀,护住殷民,绝不辜负你们的嘱托。”
说完,他擦干眼泪,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而隐忍。他转身,带着众人,继续朝着太行山深处走去。
那个后世称为“纣王”的男人在鹿台自焚时,他的脚是赤裸的。史官不会记录这个细节。他们不会知道,那双赤足始于太行山的断崖裂谷,始于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少年生命凋零的悲痛,对“亡人”的承诺,始于他第一次真正理解“先王之制”二字背后,那几十双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们只会写:纣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他们不会写:那具走向火焰的躯体,脚底带着厚厚的茧,那是太行山的碎石、腐叶、冰凉的溪水,以及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誓言,所留下的唯一印记。就像他们不会写,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叫子受的少年,曾在溪边编过一个藤圈,说“祭完便自由了”。自由从未到来。但有人曾为此,赤足走过荆棘。更不会有人记得,他的身边,始终站着一个叫己妲的女人,陪他走完了这孤绝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