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王翠慧扶着宋鹤清的胳膊在坝子上走,两人一起散步消食,聊着天。
没走多久,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鞋底蹭地的沙沙声,还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劣质烟草味飘过来。
王翠慧侧头看见来人,眉头立马拧了起来。像是不很欢迎这个人。
孙富贵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左腿跛了,走路时身子总往左边歪。身上穿着粗布衣服,裤脚一只高一只低,手里攥着个破烟袋。
个头不高,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小眼睛总是滴溜溜转,透着股精明又猥琐的劲儿。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舒服。
孙富贵跟她儿子李国富一样都是小儿麻痹症。只不过要比李国富稍微严重一点。
此时孙富贵跟王翠慧打招呼:“嘿,王大娘,中午好啊。你这精气神儿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嘛,之前看着跟要死了一样,路都不能走,现在都能自己下地走了。”
这话听得王翠慧心里膈应,她素来不喜欢孙富贵这张嘴,说话难听得很。但碍于都是同村乡亲,勉强笑着,说:“全靠宋医生给我治疗。”
孙富贵顺势看到宋鹤清身上,歪来歪去地看他,头还时不时点两下,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响。
“这就是宋医生啊?城里来的就是金贵,细皮嫩肉的,这皮肤好得很年轻女人似的。”
这话一出,王翠慧的脸瞬间沉了。
宋医生应该是受大家尊敬的人,怎么能让孙富贵这么冒犯。当即呵斥道:“孙富贵,不许这么跟宋医生说话!”
孙富贵嬉皮笑脸,摆了摆手,语气轻飘:“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你这老婆子怎么还生气了?宋医生又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对吧?”
王翠慧彻底没了好脸色,不想跟他东拉西扯,直接问:“你今天来我家有什么事?”
孙富贵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上门,准没好事。
孙富贵嘿嘿一笑,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眼神闪烁着,说:“这几天我每次排队都没轮上,心里急得慌。这阵子天天夜里头痛,跟有东西在脑子里敲似的,痛得我觉都睡不着。想着今天大家都没来,我来肯定就不用排队了呗。”
王翠慧一听更气了,胸口微微起伏。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她说:“周末两天是宋医生的休息时间,这是我儿子立下的规矩,乡亲们都遵守,就你自私,偏要今天来!不行,今天宋医生不看病,你回去吧。”
孙富贵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语气也冲了起来:“你这老婆子是不是针对我?我来都来了,你还要赶我走吗?是不是看我没给宋医生送东西,故意刁难我,不让我看病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翠慧气得手都在抖,“我王翠慧是这种人吗?!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赶紧走!”
孙富贵却梗着脖子不肯动,还往坝子里挪了两步,声音也拔高了:“我不走!我明明看见周芳中午来了,在你家待了两个多小时,肯定是宋医生偷偷给她看病了!凭什么给她看不给我看?不就因为我没送礼么!还说免费看病治病,我看就是来捞乡亲们东西的!”
王翠慧指着他,觉得这无赖简直不可理喻,气得声音都发颤:“人家周芳是来给我们做午饭的,吃完饭就回家了,根本没看病!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谁知道呢?”孙富贵嗤笑一声,一脸不信,“说不定吃完饭就躲在屋里给她治病了,我们又没瞧见,还不是任由你编?我看你们就是嫌我穷,不想给我看。”
王翠慧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再发作,身边的宋鹤清忽然开口了。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气,看着虚空说:“孙大叔,我给你看病就是,别再气王大娘了,她身子刚好,经不起气。”
孙富贵立刻露出一副得逞的模样,得意地瞥了王翠慧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还是宋医生识趣。
“就是嘛,还是城里来的医生明事理,不像某些人,不近人情。”
王翠慧急忙拉住宋鹤清的胳膊:“宋医生,他是个无赖,你别惯着他!你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哪能再给他看病?还是好好休息吧。”
宋鹤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的情绪:“王大娘,没事的,就他一个病人,很快就好。你别气,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你的病才刚有起色,得好好养着。”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王翠慧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又气又心疼。
要不是儿子跟哑巴去镇上赶集了,她和宋医生也不会被无赖欺负。
她狠狠瞪了孙富贵一眼,骂道:“欺负一个瞎子和一个老人,算什么本事?也难怪讨不到老婆,活该!”
孙富贵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嬉皮笑脸地怼回去:“我找不到老婆怎么了?你儿子李国富不也一样,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光棍?跟我半斤八两。”
“你!”王翠慧气得脸色发白,差点背过气去。
宋鹤清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孙大叔,跟我进堂屋吧,我给你看看。”
“来了。”孙富贵嘿嘿笑着。
王翠慧扶着宋鹤清往堂屋走。
两人坐在餐桌上,宋鹤清指腹轻轻搭在孙富贵的手腕上。
他凝神把了会儿脉,眉头微蹙,随即开口问道:“孙大叔,你头痛的时候,是单侧痛还是两边都痛?痛起来是胀痛、刺痛,还是像有东西箍着似的痛?”
孙富贵想了想:“就左边痛,一阵一阵的,跟锤子敲似的,痛起来的时候连眼睛都跟着胀得慌。”
“除了头痛,有没有恶心、怕光或者流眼泪的情况?夜里痛的时候,是不是一痛就醒,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宋鹤清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