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赫斯靠着门框,双臂交叠在胸前,手里还夹着那份病历板。
他接收到了那个眼神,但并没有动。他只是在几双哭红了的眼睛同时转过来看他的时候,用最平淡的语调开了口。
“你活该。”
他说。
“这是你自己应得的。谁叫你这么不爱惜自己。”
漂泊者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看了一眼陆那双深红色瞳孔里沉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另一种比愤怒和嘲讽更让人无法反驳的东西。他把嘴闭上了。
陆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把病历板夹回腋下,站直身子,转向那几位还红着眼眶的女孩子。
“现在差不多了。你们已经看到了——他活着,脑子也没摔坏,还是那个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样子。”他说,“之后再慢慢过来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他讲你们的委屈。现在先让他把这几根断了的骨头长好,好吗?”
莫宁还想说什么,被陆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于是几人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漂泊者离开了病房。
绯雪没有跟着她们一起出去。
她刚才全程靠在门框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现在几个女孩哭过的空气还留在病房里没有散去,她迈开步子,走到床边的椅子前,坐下。
白色巫女服的裙摆拖在冰凉的消毒地板上,她将灼霜太刀靠在椅子扶手旁,然后直视漂泊者。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来。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红色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漂泊者读不太透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你不会后悔吗。”
这不是一个问句。她说出来的语调太平了,平到不像在询问,更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可能更久。力量能不能回来是未知数,身体能不能恢复到和以前一样也是未知数——甚至还有残疾的风险。”
她顿了顿,红色瞳孔直视着他,“你明知道自己肩上还扛着那么多事。如果你真的就这么死了,那些事谁来扛?那些等你回去的人怎么办?”
窗外炉芯的光芒透过百叶窗洒在她白色的巫女服上,将上半身纯白的面料照得微微发亮。
她的表情很安静,但漂泊者能看出来——这个问题不是她临时想到的。
她在冰原上看着他从天坠落的时候,在病房门外蹲守的那些深夜里,在无数次摩挲灼霜刀柄的沉默间隙中,一直在反复转动着这个问句。
漂泊者没有急着回答。他把缠满绷带的后背在枕头上靠稳了些,肋骨骨折处传来的闷痛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他开口了。
“阿列夫一的威胁不止是拉海洛。是索拉里斯。是我们所有人。”他说。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一把刃口没有缺口的好刀。“而且,爱弥斯在里面。我必须去。”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床边的爱弥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瞬——只一瞬,然后又松开,好像怕自己握得太紧会妨碍他说话。
“至于后悔——”漂泊者扯了一下嘴角。“不后悔。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是救世主。”
绯雪的眼神在这一刹那动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动,像是冰面上被风吹开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但漂泊者看到了。
“救世主是什么样的人?是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前面,替所有人扛下全部命运的人。”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参与了人们自救的过程。我只在人们需要我的时候伸出手,剩下的事情是他们自己做的。今州不是我一个人守住的,是夜归军、今州研究所、每一个在残像潮面前选择不后退的普通人一起守住的。拉海洛也不是我一个人救的——你、莫宁、陆、那些把数据算到昏倒的罗伊牧者、那些在铭刻符文的村民,那些在虚质磁暴威胁下出去寻找符文的学生,还有隧者,它也是有自己意志的。它最后自爆的时候不是受我命令,它是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