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看看她能不能说出口。
新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那一刻她好像看不见别人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兰坠夜咄咄逼人的脚步遮掩。
他端着酒走过来,脚步很稳。
红袍的下摆扫过暖玉台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
她仰起头看他,这个角度他比她高了太多,像一棵树的阴影落在一朵花上。
她没有慌,甚至没有犹豫。
事已至此,那就速战速决。
新芽快速地将杯沿和他手中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如冰裂的声音。
“恭喜鹤归君。”她说着,声音不大,但在满座喧哗里清晰极了。
然后她喝了这杯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
喝完了甚至还把杯底亮给他看,像在说:你的把戏我接着了,一切到此为止。
兰坠夜看着她。
她没有闪躲回避。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里面映着他的倒影。
狼狈的、穿了婚服却像在服丧的倒影。
镜子是冷的,他没有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任何他想看到的东西。
没有疼,没有不舍,没有后悔。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他站在台上演了一出大戏,只想给台下的一个人看,那个人看完了,拍拍手就要走了。
他把她留下来看他成亲是想让她难过。
可真正难过的那个人是他。
一直都是他。
他忽然想笑,也就真的笑了。
他嘴角裂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眼睛却没弯。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溢出来,如同水从封冻的河面下涌上来,冰层还没完全裂开,但水的压力已经顶到了边缘。
他不能弯眼睛,生怕眸子弯了水就会冲出来。
毫无预兆地,兰坠夜松开了酒杯。
她一饮而尽的酒他一口都没喝,酒盏落在地上碎成数片,琥珀色的酒液溅开,洇湿了新芽的裙摆一角。
新芽看都没看,可兰坠夜低头去看了。
他看着看着就很想蹲下去把酒盏的碎片收拾干净。
这种小事当然用不着他这样的身份去做,可他需要这么做。
他想给自己找一个弯腰的借口。
弯下腰之后就不用站直了,不用面对那些宾客,不用面对她,不用面对自己刚才做的事。
他的脊背在轻微地颤抖,仿佛被大风压弯的树,随时可能折断,可就是不肯倒下去。
他多想让她伸手扶他一把,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腕他就会停下来,他就不会这样狼狈地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急切地想要离开,将他彻底抛在脑后。
兰坠夜忽然转过身。
新芽在他摔了酒盏的时候就要走,这会儿都迈出好几步了。